話音剛落，定侯夫人便端茶抿了一口，放下時杯底著茶托，發出一聲不輕不重的脆響。
挑起眉梢，面上笑意不減，語氣里卻帶著三分綿里藏針的意味：“喲，妹妹如今可風了，封了郡夫人，門庭也高了許多，怎麼，倒不想見我這個姐姐了？我聽說府上出了這麼大的事，特地趕著來瞧瞧，倒像是討了個沒趣。”
說起來，這封誥一事，原本便是按著夫家的爵位來的。
頭一等的公侯之家，正妻可依著爵位封，是實打實的榮寵。
可到了兒孫襲爵那一輩，便再沒有這樣的面了。
故而定侯與忠勇侯二位，雖依舊被尊一聲“侯夫人”，實則不過是依著丈夫的職品級循例請封，與趙夫人如今正經的二品郡夫人誥命，已是天差地別。
現下滿廳坐著的幾位夫人里，論起封誥品級，倒是趙夫人，穩穩了眾人一頭。
趙夫人還未開口，忠勇侯夫人已笑著接過話頭，打圓場打得不痕跡：“哎喲，姐姐說的是什麼話？姐妹之間拌兩句不過是尋常事，只是莫讓我們這些外人看了笑話去。”
說著，轉臉看向趙夫人，笑容堆得滿滿的，語氣也熱絡了幾分：“我也是想著，許久不曾同夫人走了，今日便不請自來了，夫人莫要介意才是。對了——”
目往廳外掃了一圈，又道：“家中幾位姑娘呢？我也怪想們的，特別是令儀，那可真是個好孩子，不愧是夫人親自教養出來的大家閨秀，今日恰好給孩子們備了些薄禮，不如請姑娘們出來一見？”
李夫人也連忙接話，聲音溫溫的，像抹了一般：“錢姐姐同我想到一去了。卿家的兒，個個都是出挑的，我實在喜歡得。這不，我也備了些小禮，只等著親手送給姑娘們呢。”
堂中一時笑語盈盈，仿佛滿屋子都是久別重逢的熱絡和好意。
侍立一旁的芳月，眼風微微一垂，角幾不可察地了。
從前府里門庭冷落的時候，這幾位夫人可從未登過門，都是忙不迭撇清了關系，生怕被沾上一點，甚至還要落井下石一番，前些日子定侯夫人的席面，可還沒過去多久呢。
如今卿家一朝翻，們倒像約好了似的，齊齊趕了來。
趙夫人聞言，也不急著接話，只端起茶盞輕輕抿了一口，就這喝茶的作掩飾，翻了個白眼，這才不不慢地放下，側首吩咐道：“芳華，去請姑娘們出來見客。”
芳華脆生生地應了一聲“哎”，轉便往外走。
不多時，映儀與幾位姐妹便款步而來。
人還未到廳中，幾道目已齊刷刷地轉了過來，將們從頭到腳細細地打量了一番。
方才小丫鬟來請時，已大致說了廳中的形——哪幾位夫人來了，都帶了什麼話，態度如何熱絡，以及芳華姐姐是如何囑咐姑娘們的。
映儀心里早有準備，可踏進廳門時，被那幾道熱辣辣的目齊刷刷地罩住，還是有些招架不住。
同時心里也在哀嚎，就算要來，不能挑個下午再來嗎？非得大清早來，能不能讓人多休息兩天睡個懶覺？
姐妹幾人依次上前見禮，忠勇侯夫人眼疾手快，一把拉住令儀的手，滿臉疼惜地上下端詳，語氣里帶著恰到好的關切：“好孩子，幾日不見，怎麼倒清減了這許多？知道你是個知禮懂事的，可也要好好保重子才是，莫長輩們擔心。”
那語氣之懇切、神之溫，與從前的淡漠疏離簡直判若兩人，變臉之快，令人不由得暗暗咋舌。
令儀面上笑意溫婉，不半分異，只不著痕跡地將手了回來，微微欠道：“多謝夫人掛懷。”
另一邊，李夫人已拉住了映儀的手，語氣和煦溫：“映儀，上回在你姨母的席面上，我竟沒來得及同你說上話，心里一直惦念著呢。”
頓了頓，笑容里帶上幾分歉然：“聽說裴芷那丫頭不懂事，惹你傷心了。伯母今兒特地來賠個不是，你大人有大量，可千萬別同你裴妹妹計較才是。”
映儀笑了笑，也出手，只道：“夫人放心，我可不會跟裴芷一般見識。”
從前式微時，忍氣吞聲就罷了，如果現在還裝孫子，那就真孫子了。
聽到這話，李夫人面上的笑容一僵，不過轉瞬又揚起一個笑：“好孩子，我就知道你是個心寬廣的，怪不得行舟那小子時刻念著你的好。”
丫鬟們搬來繡凳，姐妹幾人依次落座，窸窣，行間帶起一陣淡淡的香風。
樂儀年紀最小，坐不住片刻，左右看了看，一眼瞄見沈夫人，一下子撲進懷里，仰著臉撒道：“姨母好久沒來了，樂儀想死您啦！”
聲音糯糯的，帶著孩特有的天真爛漫，聽得沈夫人眉眼都彎了月牙兒。
趙夫人見狀，故作嚴肅地嗔道：“樂儀，有客人在呢，不許這般無禮。”
話雖如此，語氣里卻并無半分責備之意。
李夫人連忙笑著擺手，語氣溫和：“無妨無妨，五姑娘子活潑可，我瞧著也歡喜得呢。”
說著還朝樂儀招了招手，一副慈和善的模樣。
可坐在一旁的定侯夫人，面卻漸漸沉了下來。
樂儀從進門起便撲向沈夫人，旁若無人地撒親熱，倒像是將這個親姨母忘了個干干凈凈。
忍不住開口，語氣里半真半假地嗔怪：“樂儀，你怎麼顧著想你姨母，倒不說想我呢？難道我不是你姨母不？”
趙夫人不咸不淡地回道：“姐姐這話說的，小孩子家家不懂事，眼里只認得平日里常走的人，哪里分得出什麼親疏遠近？姐姐好歹是侯夫人，犯不著同一個小輩計較這些，反倒失了面不是？”
沈夫人聞言，心里便有些發虛。素來畏懼這位大姐姐，也不敢多言，只輕輕拍了拍樂儀的後背：“樂儀，乖，去大姨母那兒坐坐。”
樂儀嘟了嘟，小臉上寫滿了不愿，卻也曉得不能在客人面前鬧脾氣，只好慢吞吞地挪到定侯夫人跟前，規規矩矩地福了一禮：“給大姨母請安。”
定侯夫人低頭瞧著這副不不愿的小模樣，不由得又好氣又好笑，出一保養得宜的手指，了圓潤的臉頰，里嗔罵道：“小沒良心的，見了你小姨母就撲，見了我倒跟見了外人似的。早知道你這般沒良心，今兒就不給你帶東西了，只給你姐姐們便也罷了。”
話音未落，後已有兩個面的媽媽捧著錦盒上前，一左一右站定。
左邊那盒打開來，里面整整齊齊碼著五串珍珠項鏈，顆顆渾圓飽滿，澤溫潤瑩白，泛著一層淡淡的珠，一看便是難得的上品。
右邊那盒里，則躺著五支葫蘆流蘇釵，赤金的釵，底下綴著細的流蘇，輕輕一晃，便漾開一片細碎的金，做工巧，樣式別致，顯然是費了心思的。
一位媽媽笑地朝幾位姑娘福了福，聲音清亮地道：“這是我們夫人特意為幾位姑娘備下的，一點小心意，還姑娘們莫要嫌棄。”
說著，目含笑地掃過姐妹幾人，將那兩盒珠釵穩穩地呈到們面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