令儀忽然停下腳步,轉過來,目在映儀臉上停留了片刻。
輕輕笑了一下,那笑意里沒有歡喜,卻有幾分釋然:“其實這段日子,我一直在自怨自艾。方才忠勇侯夫人坐在那兒,可我第一反應竟是不敢抬頭,不敢看,什麼都不敢做,只撐著那一副得的模樣坐在那里,生怕被人看出半分波瀾來。”
說到這里,頓了頓,垂下了眼簾:“枉我自稱為長姐,自承庭訓,要教導弟妹,做好長姐的榜樣。沒想到,我空長了你幾歲,前怕狼後怕虎,竟沒有你半分通。”
這是頭一回在姐妹面前出這樣脆弱的神。
映儀微微一怔,旋即手握住了的手。明明已經夏了,令儀的指尖卻有些涼。
輕輕收五指,聲音溫和卻篤定:“大姐姐不必如此自責。這個世道,本就對子苛刻得,連男子也未必能知行合一,何況你我這樣養在閨閣里的兒家?我也不是天生就想得明白的,不過是那一場大病之後,有些事忽然便看開了。”
令儀聞言,輕輕嘆了一口氣,松開映儀的手,又繼續往前走,輕聲道:“我十五歲時便與小侯爺定了親,如今已有三年。這三年間,雖不能常常見面,可書信往來不曾斷過,他也時常有禮相贈,我原以為我們心意相通,他待我有真心……”
的聲音漸漸低了下去,又輕輕呼出一口氣:“我原以為......只可惜,原來不過是大夢一場。今兒忠勇侯夫人登門,我竟還在心底盼著,盼著能向母親開口重新提及婚事,這一切還有轉圜的余地。”
映儀靜靜地走在旁,沒有急著接話。
心里清楚,懷春,原是世間最尋常不過的事。那門親事是父母點頭定下的,又有幾分青梅竹馬的誼在,在三年的相,令儀本就認定對方是相守一生的人,令儀不舍,舍不得那些年寫過的信、念過的人,本是人之常。
但是,腦可不行啊!
映儀放慢了腳步,側過頭看向令儀:“大姐姐,我有一句話,不知當說不當說。”
頓了頓,續道:“婚嫁之事,從來都是兩家之約、兩姓之好,并非兩個人之間的事。夫婿恩你我自然是想要的,可這世上,能靠得住的東西,終究有限。本就虛無縹緲,婚之後也并非只有花前月下,若此時姐姐已然出嫁,這時父親貶,且無宮里那樁事,以忠勇侯夫人那趨炎附勢的子,姐姐現下當如何自?姐姐應該慶幸,你還未嫁進忠勇侯府,不是嗎?”
令儀被這番話問得怔住了,腳步不覺間停了下來。
沉默了好一會兒,像是在映儀的話語里,一條一條地檢視著自己那些未曾想過的假設,慢慢地,邊竟浮起一笑意來,那笑里帶著苦,卻也摻著幾分終于看開後的釋然。
“到底是我蠢了。”低聲說,聲音輕得像在自言自語,“竟從未想到過這一層。”
映儀看著,心里不由得泛起一陣復雜的滋味。
雖與這位大姐姐相不過月余,卻已看明白了許多事,趙夫人待兒們素來是外冷熱,疼是疼的,卻不大懂得如何去開解人心,說話做事都是點到即止,再多的便沒有了。
令儀對恭敬有余、親近不足,那些藏在心底的委屈與疑慮,只怕是從不曾向任何人訴說過。
映儀想到這里,聲音不由又放了幾分:“姐姐信我一句話,這世上許多東西,看著鮮面,到頭來都是虛的。風一吹就散了,雨一打就落了。”
轉過頭來看向令儀,目澄澈而篤定:“只有實實在在握在手里的東西,才是自己的——權勢、錢財、地位,哪一樣不比飄忽不定的牢靠?若有一日我們手里有了足夠的分量,還用在意那一點點薄薄的喜歡與不喜歡嗎?”
頓了頓,像是想到了什麼,聲音輕輕低了下去:“我有時候覺得,世間待子最大的蒙蔽,便是教我們覺得這一生缺的是疼、是依靠。可其實,我們缺的從來都不是這些。”
著令儀,一字一句說得輕而緩:“我們一生榮辱向來只系于父兄丈夫的一念之間,我們缺的,是握在自己手里的東西。”
這番話可謂是大逆不道,映儀說出來心里也撲通撲通跳。
不是毫無私心的。
為嫡長的令儀,在這個家里的分量,是底下幾個妹妹都比不了的。
長姐站得越高、走得越穩,這個做妹妹的,日後便也越有倚仗。既真心盼著令儀能想明白、活徹,也暗暗存了一點私心——若有一日令儀真的立住了,那便多了一條結實的金大可以抱。所以這些話,不得不說,也必須由來說。
令儀怔怔地看著,半天都沒回過神來,過了好半晌,令儀才像是找回了自己的聲音,輕輕搖了搖頭,低聲道:“你這妮子……這些稀奇古怪的話,到底是從哪里學來的?”
頓了頓,角勾出一抹笑:“不過……我記下了,多謝你。”
映儀松了一口氣,也不再多說,只彎了彎角,與令儀并肩繼續往前走。
回了宜和院,桌上整整齊齊地擺著今日幾位夫人送來的禮,錦盒錯落,珠,映著窗外的日,流溢彩地鋪了一案。
聽雨正湊在跟前細瞧,忍不住咋舌嘆道:“姑娘,瞧瞧這些,咱們府上如今可真是發達了。”
趙夫人對待兒們向來是舍得花銀子的,每季四套新裳、兩副時新首飾,年節還要另做幾好的、打幾件別致的,沈夫人那邊也常惦記著送些釵環來。加上這幾日得的賞賜禮,映儀的妝匣早已塞得滿滿當當,三層屜都得嚴嚴實實,打開來便是一陣撲面的珠寶氣。
映儀走到梳妝臺前,順手拉開匣子,目在那瑩瑩潤潤的玉簪珠釵之間掃了一圈,指尖輕輕撥過,挑出兩支通瑩碧的玉簪來。
轉過,也不多話,抬手便分別在了知晴與聽雨的鬟間,笑道:“戴著吧,可不能我一個人吃香的喝辣的,你們也跟著喝口湯才是。”
聽雨先是一愣,隨即喜得眉眼彎彎,連忙湊到銅鏡前端詳起來,左照照右照照,不時手輕輕一那玉簪,里嘖嘖地贊嘆:“姑娘給的可真好,這玉襯得奴婢都白了幾分。”
知晴也笑著謝過,指尖輕輕過簪,低頭微微笑了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