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氣一日比一日熱了起來,連廊下的風都帶著黏稠的暑意,悶得人不過氣來。
院子里的丫鬟們早就換了輕薄的短褂,有的索打著赤膊,著兩條曬的胳膊穿梭往來;家境略好些的,便穿了輕紗罩衫,漂亮又涼爽。
好在卿府後院便有一冰窖,冬月藏的冰塊還剩余不,每日便有使婆子一桶一桶地往各院送來。
映儀的屋子里擱著兩個銅盆,里頭盛著碎冰,冰面上浮著新摘的薄荷葉,縷縷的涼氣慢慢彌散開來,將窗外的暑熱擋在了紗簾之外。
日子倒也還算好過,只是越發不出門了,整日窩在屋,要麼歪在榻上看話本子,要麼便拉著丫鬟們說笑閑話,一晃便是一天。
這日午後,日頭正毒,映儀正與知晴、聽雨圍坐在圓桌前打葉子戲。
桌上散著花花綠綠的骨牌,幾人一邊出牌一邊說笑,時不時便響起一陣清脆的笑聲。
為了湊足一桌四個人,映儀順手把在一旁侍立的琥珀也拉了過來,塞了一副牌在手里,笑道:“你也不能總站著看,今兒非得讓你輸幾回不可。”
琥珀紅著臉坐下,著牌一臉懵懂,被聽雨笑著打趣了好幾回。
正熱鬧間,門外有人來報,說是琥珀的嫂子來了。
這馮金兩口子沒有自己的孩子,便把琥珀這個妹妹當作親閨一般疼惜,隔三差五便送些鞋來,有時還帶些新做的點心果脯。
話音剛落,一個提著青包袱的婦人便過門檻走了進來。
約莫三十出頭的年紀,面容和善,一抬眼瞧見映儀,連忙蹲行禮,聲音清脆響亮:“給姑娘請安了。”
馮嫂子時常來看琥珀,與映儀也算稔了。為人勤勉本分,每次來都規規矩矩的,從不多話,也不張,是個讓人覺著舒坦的人。
映儀笑著朝點點頭,語氣溫和:“嫂子來了,這麼熱的天,難為你大老遠跑一趟。這青布包袱鼓鼓囊囊的,想來又是給琥珀做裳了?”
琉璃連忙搬了個繡凳過來,馮嫂子卻連忙擺手攔住,笑道:“可使不得,我坐這腳踏上就,最是舒坦了。”
說著便屈挨著腳踏邊沿坐了。
一面將包袱放在膝上解開系結,一面笑著道:“是呢,這不是天兒熱了嘛,我去布莊扯了一匹薄紗,想著給琥珀做一夏穿。我知道夫人一向待下寬厚,姑娘對丫頭們更是好得沒話說,吃穿用度樣樣不缺,可到底是我妹子,我若不記掛著些,心里頭總是不踏實。”
琥珀見映儀放下了骨牌,曉得這是暫且不打了,便連忙擱下手里的牌,起到桌邊提起茶壺,用自己喝茶的那只青瓷杯斟了一杯溫茶,雙手捧著遞到馮嫂子面前,低聲喚了一聲:“嫂子,喝口茶解解暑。”
馮嫂子接過茶杯,極輕地抿了一小口,便把杯子小心翼翼地捧在掌心里,不敢再第二下。
雖與映儀已是識,可到底主僕有別,在三姑娘面前,也時刻守著分寸,不敢有半分逾矩。
映儀瞧出的拘謹,又見額角細細沁著一層薄汗,大熱天的特意跑這一趟,心里不由多了幾分恤。
笑了笑:“琥珀,這兒不用你伺候了,帶你嫂子下去說說話吧,難得來一趟,也好生敘敘。”
說罷,順手從手邊那只打牌用的錢匣子里,拈了一吊銅錢出來,朝琥珀遞過去,笑道:“嫂子大熱天的還惦記著我院子里的人,實屬有心。這點錢,請嫂子喝杯茶,莫要推辭才是。”
馮嫂子連忙站起來,雙手直擺,語氣急切又帶著幾分不好意思:“哎喲!姑娘,這可怎麼使得!我不過是順道來看看琥珀,哪能還姑娘破費……”
話音未落,琥珀已脆生生地“哎”了一聲,半點不客氣地接過那吊錢,利落地往袖中一塞,轉便挽住了嫂子的胳膊,笑嘻嘻地往外拽:“嫂子就別跟姑娘客氣啦,姑娘賞的,你只管接著就是!”
馮嫂子被半推半拉地扯著出了門,里還在小聲念叨著什麼“這怎麼好意思”之類的話,屋的丫鬟們都被惹得捂笑,幾人里打著趣,簇擁在一起把馮嫂子給推了出去。
快近傍晚時分,馮嫂子才從琥珀屋里出來,一路走一路理著襟,像是已經歇夠了暑氣,準備告辭回去了。
走到廊下時,腳步卻不自覺地慢了下來,四掃了一眼,見屋只有映儀一人,才折轉來,走到映儀跟前,低了聲音,神帶著幾分遲疑:“三姑娘……我有一樁事,不知當說不當說。”
映儀見神不似尋常告辭的模樣,心下微微一,放下手里的書卷:“嫂子有話不妨直說,不必見外。”
馮嫂子又往跟前湊了半步:“姑娘有所不知,我男人在前院管著外面的差事,這幾日總瞧著老爺打發小廝拿名帖去請太醫,卻從來不見是為哪一位主子請的。我心里犯了嘀咕,便悄悄找人打聽了一回,這才知道,那位常來的李太醫,是極擅長婦人生產的。”
說罷,抬眼小心翼翼地看了看映儀的神,又忙低下頭去,“我笨拙舌的,也不敢貿然去夫人跟前說什麼,怕鬧出笑話來,反倒惹夫人不快。可心里頭又實在放不下,這才鬥膽來跟姑娘個氣兒。”
映儀靜靜地聽著,沒有立刻接話。
媽呀,這是什麼鬼熱鬧?
府里誰懷孕了?還是卿文均在外面有什麼況?趙夫人知道嗎?
想著這些日子暑熱正盛,趙夫人早已免了姐妹幾人的晨昏定省,自己也有好幾日不曾去正院請安,對這些向竟一無所知。
深深看了馮嫂子一眼,面上卻只浮起一抹淡淡的謝意:“嫂子有心了,這事我知道了。我在院之中,對這些事也一概不知,嫂子既然注意到了,就請嫂子多幫我留意著吧,我找個機會去問問夫人。”
說罷,映儀從手腕間褪下一個鐲子,笑著塞到馮嫂子手里:“嫂子也別同我見外,琥珀在我這里,咱們就是自己人了。”
馮嫂子本想推拒,但是又怕映儀多想,猶豫過後,還是接了鐲子,笑道:“多謝姑娘賞賜,請姑娘放心,我一定讓我男人仔細留意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