離開黑風口的第三個月,汴京的城門終于出現在路的盡頭。
黃土夯實的城墻高得像座山,磚里還嵌著前朝的箭簇,被歲月磨得發亮。
城門下往來的人絡繹不絕,挑著貨擔的商販、披甲帶刀的兵卒、衫襤褸的流民…… 每個人臉上都帶著被日子催趕的匆忙,唯有城門上那塊 “大梁” 的匾額,紅得刺眼,宣告著一個新朝代的到來。
“到了。” 阿福放下肩上的擔子,了發酸的肩膀。擔子一頭是母親,用草繩捆在竹椅上,枯瘦的手抓著椅邊的藤條。
另一頭是他們全部的家當。
白未晞站在阿福後,油布頂在頭上,擋著日,仰著頭看城門。這里的 “人氣” 比市集濃了百倍,落在青石板上,反出的讓下意識地瞇起眼。
空氣中混雜著汗味、馬糞味、食的香氣,還有一種…… 說不清的繃,像拉滿的弓弦,讓本能地想往後。
“城里不比山里,規矩多。” 阿福回頭叮囑,糙的手掌在肩上按了按,又轉向母親,“娘,咱先找個地方落腳。”
他們在城郭邊緣租了間低矮的土房,是個廢棄的菜窖改的,墻角長著青苔,暗,卻便宜, 每月只需十五文錢。
阿福憑著一手辨識草藥的本事,在街角擺了個小攤,一塊破舊的麻布上攤著曬干的艾草、薄荷、金銀花,給人看些頭疼腦熱的小病,換些銅錢度日。
日子雖清苦,卻比在山里擔驚怕強,至沒人會平白無故踹門,也沒人提什麼王三爺。
老婦人的咳嗽在的空氣里重了些,夜里常咳得整宿睡不著,卻依舊每日里掃掃屋子,幫阿福把草藥分門別類捆小束。
只是看白未晞的眼神,總帶著些復雜的東西,有激,有畏懼,還有一說不清道不明的隔閡。
白未晞還是沉默。不出門,多數時候就坐在土炕的角落,看著窗外那方被墻切割得四四方方的天。
阿福教認城里的東西:“那是車,用馬拉的,跑的很快。那是布莊,賣做服的料子,比你上的油布好看。那穿服的,是捕役,專抓壞人,比王三爺的護院厲害百倍。”
聽得認真,黑沉沉的眼珠里映著那些新鮮事,指尖卻無意識地挲著脖子上的銅鈴。
學會了用銅板換食。阿福給幾文錢,讓去巷口的攤子買胡餅,便攥著錢,走到攤前,遞出去,攤主就會給包好。
出事那天是個雨天。
一個碩的醉漢撞翻了阿福的藥攤,還抬腳要踩那些剛曬好的紫蘇。白未晞正好從外面回來,手里攥著給老婦人買的止咳藥丸。
看見這一幕,瞳孔猛地收。二話不說就沖了上去,抓住醉漢的腳踝輕輕一掀。那醉漢二百來斤的子,竟直接摔在泥水里,半天爬不起來,酒葫蘆滾出去老遠,灑了一地的濁酒。
周圍的人都看呆了,賣雜貨的張婆手里的針線掉在地上,磨剪子的老李頭忘了搖手里的銅鈴。
阿福嚇得臉都白了,趕扶起醉漢賠不是,立馬收攤後把白未晞拉回屋里,反手閂上門,背靠著門板直氣:“未晞!你怎麼又手?這里是城里,不是山里!”
白未晞看著他,眼神里帶著不解,“他…… 壞。”
“我知道他壞,但不能手。” 阿福急得手,指節都紅了,“這里有捕快,有爺,他們要是看見你這手,會把你當妖怪抓起來的!”
阿福娘咳得更厲害了。拉著阿福的手,枯瘦的手指冰涼,低聲說:“福兒,這姑娘…… 留不得。”
“娘,你說啥呢?” 阿福皺眉,往灶里添了塊柴,火映著他疲憊的臉。
“你看那手,哪像個姑娘家?” 老婦人的聲音發,咳了兩聲又說,“今兒能掀翻醉漢,明兒就能惹出更大的禍。咱在這兒好不容易安穩了,要是被連累……” 沒說下去,只是咳著,眼里的恐懼卻藏不住。
阿福沉默了。他知道娘說的是實話。白未晞太 “特別” 了,這種特別在山里或許能保命,在這人多眼雜的城里,卻是禍。
可讓他趕走未晞,他做不到 —— 那是在黑風口護過他、幫他挖過參的未晞啊,是會把窩頭掰給他們吃的未晞啊。
“娘,再看看吧,會慢慢改的。” 阿福嘆了口氣。
老婦人沒再說話,想了整整一夜,天快亮時,出枕下的布包,那是攢的所有積蓄,一共二百三十文,用油紙包了三層。
午後,阿福去城郊采草藥,說是最近有一種 “雨前龍井” 似的草藥,能賣個好價錢。臨走前他把幾文錢塞給未晞,又叮囑:“看好家,別出去惹事,我傍晚就回來。”
白未晞點點頭,坐在炕角看雨。雨水順著窗欞流下來,在地上積小小的水洼,倒映著模糊的影子。把阿福給的錢仔細地揣進懷里,和那塊油布放在一起。
老婦人坐在門檻上,看著外面的雨,忽然開口了,聲音很輕,像雨落在地上:“白姑娘。”
白未晞抬頭看。
老婦人轉過,渾濁的眼睛里竟蓄著淚,手在圍上了又:“你是個好孩子,我知道。在黑風口,是你救了福兒,我記著這份。”
從懷里掏出那個布包,放在炕上,推到未晞面前,“這里面有些錢,是我和福兒攢的。你拿著,走得遠遠的,找個沒人的地方,好好過日子。別再跟著我們了,行嗎?”
白未晞著那個布包,薄薄的,卻沉甸甸的,硌得手心難。
看著老婦人臉上的淚,那淚是熱的,順著布滿皺紋的臉頰往下流,滴在襟上,洇出小小的痕。
聽懂了,每一個字都聽懂了。
原來,這里也不是能待的地方。
想起阿福給的胡餅,熱氣騰騰的。想起老婦人給溫的粥,帶著淡淡的米香。
想起三人在土炕上聽雨聲的夜晚,阿福講著城里的新鮮事,老婦人偶爾一句。那些溫暖是真的,可現在這驅趕,也是真的。
白未晞慢慢站起,把布包放在炕上,推了回去。走到門口,回頭看了一眼老婦人,看了看這間暗的土房,看了看窗臺上阿福晾曬的草藥。
老婦人別過頭,不敢看,肩膀卻在微微發抖。
雨還在下,沒再回頭,一步步走進雨里,布的一角在風中飄。
傍晚時,阿福背著半簍草藥回來,懷里還塞著一小包糕,是給白未晞買的。一進門就喊:“娘,未晞呢?我采了些新茶,給泡水喝,還買了糕……”
話沒說完,他就愣住了。炕上空的,只有那塊疊得整整齊齊的油布。老婦人坐在炕邊,臉慘白,見他回來,哆嗦著:“福兒…… …… 走了。”
“走了?去哪了?” 阿福心里一慌,扔下背簍就往外跑,“我去找!”
“別找了!” 老婦人突然拔高聲音,眼淚涌了出來,“是我讓走的!福兒,娘是為了你好!留下,我們遲早要出事!你就讓走吧,啊?”
阿福愣在門口,雨水順著他的頭發往下滴,打了襟,懷里的糕被泡得發。
他看著母親哭紅的眼睛,看著空的炕角,那里只剩下一塊油布。
他忽然想起白未晞第一次吃飴糖時,眼睛亮得像星星。想起把胡餅掰三塊的樣子,總是把最大的那塊給娘。想起在黑風口,用那雙冰涼的手,把斷刀扔在地上,默默地擋在他們前。
原來,這人間的溫暖,真的這麼短暫。
阿福慢慢蹲下,雨水混著什麼溫熱的東西,從眼角下來,砸在青石板上。他掏出懷里泡的發的糕,甜膩的香氣在雨里散開,卻再也沒人會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