草市的晨霧還沒散,油盞張就揣著塊麥餅,蹲在了破廟門口。水打了他的腳,黏在腳踝上涼的。
餅是昨天從相的面攤老板那討來的,帶著點堿水的余溫,他舍不得吃,用布裹了三層,藏在懷里焐著。
想起昨夜那道白影,他總覺得是神仙路過,得好好謝人家。為了不打擾恩人休息,他揣著餅在廟門口蹲了快一個時辰,膝蓋都麻了,卻不敢挪半步。
廟門虛掩著,他輕輕咳嗽了一聲,聲音飄得虛浮:“姑娘?你在嗎?”
角落里傳來極輕的響,白未晞從斷墻後走出來,布麻上還沾著水,領口被夜風吹得有些歪,出半截蒼白的脖頸。
的臉在晨下白得近乎明,唯有那雙黑沉沉的眼珠,在霧里亮得驚人。
看著油盞張,沒什麼緒,卻也沒躲開,這是離開阿福後,第一個主找的人。
“姑娘,了吧?” 油盞張獻寶似的掏出麥餅,布層解開時帶著淡淡的面香,“剛出爐的,還熱乎。你瞧你臉,得吃點好的補補。”
話音剛落,他便輕輕扇了自己個子,掌心的裂口沾了,“呸呸” 兩聲:“瞎說慣了,是昨兒的,昨天兒剛出爐的!面攤王大哥給的,干凈著呢。”
白未晞盯著那塊麥餅。邊緣缺了個小角,上面留著幾個淺淺的牙印,是油盞張昨晚忍不住咬的。
指尖了,想起阿福給的蒸餅,也是這樣帶著人的溫度。沒接,只是看著油盞張那雙布滿裂口的手,指里還嵌著昨晚的泥。
“拿著吧,不打。” 油盞張把餅往手里塞,糙手著的指尖,像樹皮蹭過冰面,“我這把老骨頭,慣了。年輕時在長安,三天不吃飯都能扛。”
白未晞慢慢接過,指尖到油盞張的手,他瑟了一下。
的手真涼,好似剛從冰窖里撈出來的一樣。
“謝……” 一個極輕的氣音從嚨里出來,不調,卻清晰可辨。這是頭回對陌生人說這個字,隨即只掰了一小塊,剩下的又還了回去,“不……。”
油盞張愣住了,看著白未晞一臉的認真不似作假,他試圖再推給的時候,白未晞卻不再手。
他隨即咧開笑,出沒牙的牙床,皺紋里還卡著昨夜的泥,“哎!好姑娘!”
就在這時,他懷里的油燈忽然亮了,微弱的藍火苗從布兜里鉆出來,在白未晞掌心輕輕跳了跳,像顆眨眼的星星。
燈芯出的火星落在手背上,竟不覺得燙,只留下點轉瞬即逝的暖。白未晞低頭看著那點,指尖懸在火苗上方,沒敢,眼里卻映出了藍的影子。
……
破廟的人又多了起來,白未晞回到了自己的柴房。日照時間越來越長,出來的時間也越來越晚。
夏至那天,巳時剛過,草市突然了起來。哭喊聲、呵斥聲混著馬蹄聲炸響,驚飛了槐樹上的麻雀。
油盞張正給一個買針線的婦人算卦,聞言手一抖,油燈差點掉在地上,瓷瓶磕著木桌,發出 “咚” 的輕響:“咋了這是?”
“是軍!” 賣豆腐的老李頭舉著木勺往巷口跑,“說是要清鄉,抓妖人!”
只見一隊披甲的士兵沖了進來,鐵甲上沾著晨,手里的長矛尖閃著寒,還滴著不知哪來的。
他們見東西就砸,賣菜的竹筐被踩得稀爛,青菜滾了一地。見人就推,一個抱孩子的婦人被搡得坐在泥里,孩子嚇得哇哇大哭。
為首的校尉騎著高頭大馬,馬靴上鑲著銅釘,扯著嗓子喊:“上頭有令!凡妖言眾、裝神弄鬼者,一律拿下!”
說是抓妖人,眼睛卻直勾勾盯著攤販的糧車、菜筐,手就搶。
一個賣蛋的老漢護著籃子,被士兵一腳踹倒在泥里,蛋碎了一地,黃白混著泥,像攤被踩爛的腦漿,讓人瞧著既惡心又心疼。老漢趴在地上,手還死死抓著竹筐的破邊,指節都摳出了。
油盞張嚇得趕收攤,想把油燈藏進懷里。可已經晚了。
一個歪戴頭盔的士兵看見他桌上的破油燈,又瞥見他瞎的樣子,立刻扯著嗓子喊:“校尉!這兒有個算命的妖人!還帶著法!”
校尉策馬過來,馬蹄踏在泥地里,濺起的泥水打在油盞張臉上。他居高臨下地看著油盞張,“你這老東西,裝神弄鬼騙吃的?”
“爺,我沒有……” 油盞張嚇得一,“噗通” 跪在地上,膝蓋磕在青石上,疼得他齜牙咧,“我就擺個攤,混口飯吃……”
“混口飯吃?” 校尉冷笑一聲,馬鞭一揚,翻了他的卦攤。破木桌 “咔嚓” 散了架,銅錢滾了一地,被馬蹄踩得扁扁的,“還在,有人舉報你施法害人,這燈就是你的法吧?妖言眾,按律當斬!”
士兵們一擁而上,反剪了油盞張的胳膊,麻繩勒得他骨頭生疼。他懷里的油燈掉在地上,瓷瓶磕著石頭,又裂了道新,燈芯劇烈地閃爍,藍忽明忽暗,像在哭。
“放開我!我不是妖人!” 油盞張掙扎著,看見一個士兵抬腳要踩碎油燈,突然發瘋似的撲過去護住,“別它!那是我的命!” 他死死抱著油燈,像抱著個剛出生的娃,指甲摳進泥里,帶出幾道痕。
囚車在草市口停了片刻,往刑場去。油盞張被捆在車欄上,脖子上的繩索勒出了紅痕,每顛簸一下,就疼得他氣。他懷里的油燈不知何時被他攥在了手里,燈芯拼命地亮著,卻也于事無補。
“老伙計…… 別怕……” 他對著油燈喃喃,聲音抖得不樣,唾沫星子濺在燈壁上,“咱…… 咱倆也算有個伴…… 黃泉路上…… 不黑……”
囚車緩緩停在十字路口的高臺下,油盞張被拖下來,按在地上。青石板上還留著前幾日行刑的跡,黑黢黢的,像塊痂。周圍圍了好多人,都在頭接耳。
校尉拔出了刀,照在刀刃上,晃得人睜不開眼。那刀映出油盞張扭曲的臉。
“斬!”
一聲令下,刀落下。
傍晚,白未晞出來時,發現油盞張的攤位沒了,已散架的木桌七零八落。知道出了事,戴好鬥笠向不遠的一個豆腐攤走去……
十字路口的高臺下現在只剩下了干涸的痂。白未晞默默的站著,想起油盞張沒牙的笑,想起燈靈在掌心跳的藍。
好像有點懂了 “死亡”。不是邙山那種腐爛泥的靜,是活生生的、被人掐斷的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