喬月雙膝跪在青石板地上，脊背微微弓著，頭垂得低低的，聲音怯生生又帶著一執拗：“月兒從不敢癡心妄想做大人的正室妻室，能留在您邊做個通房奴婢，便已是我幾輩子修不來的福氣，再不敢奢求旁的了。”
這話耳，蕭清臉上的溫和瞬間斂去，眉目凝起冷意，語氣陡然嚴厲幾分：“住口！當初我出手救你，是不愿見你落得任人踐踏的下場，可不是讓你這般自輕自賤，作賤自己的！”
喬月素來見慣了蕭清溫文和善的模樣，這般疾言厲還是頭一回遇上，當即僵在原地，囁嚅著，半句言語也不敢再往外說，一雙眼眸里滿是錯愕。
蕭清見這副驚的模樣，心下了幾分，上前手輕輕一拽，帶著不容推的力道將從地上扶起來，引著坐到一旁冰涼的石凳上。
夜風掠過庭院，吹得枝葉沙沙作響，放緩語調，耐著子緩緩規勸：“月兒，你可知通房奴婢在大戶後院里究竟是何種境？名分上聽著面，實則地位低微，不過比尋常使丫鬟略高上一線罷了。”
頓了頓，目落在喬月臉上，字字說得直白又沉重：“自古便有‘賤妾如貨’的說法。不世家子弟酒酣耳熱之際，興起了便會將邊姬妾隨意送人、賞人，淪為旁人取樂的玩。更有甚者，同僚好友之間，會互相換妾室尋歡作樂，全無半分面與尊重。”
喬月的臉一點點褪去，不自覺攥了角，子微微發。蕭清看在眼里，卻并未就此打住，繼續說道：“當初你在青樓門前，寧肯一頭撞柱自盡，也不肯屈就，可見你骨子里是有傲氣的。難不如今，反倒甘愿淪為旁人玩樂的件，卻做這有名無實的通房？”
“通房說到底，不過是深宅大院里圈養的家罷了！”
這番話如冷水澆頭，喬月再也繃不住，晶瑩的淚水斷了線似的滾落，順著臉頰一滴滴砸在襟上。淚眼朦朧地著蕭清，不住地搖頭，語氣里滿是篤信：“不會的！大人這般清風朗月品行高潔之人，斷然不會做出這等齷齪不堪的事。您心地良善，待我照拂，又怎會那般待我……”
“月兒，”蕭清輕輕嘆了口氣，語氣著幾分無奈，“永遠別把余生全部寄托在旁人一時的溫和善上。就算眼下我待你尚可，可人心隔肚皮，世事多變，誰又能保證往後始終如一？”
見喬月依舊執迷不悟，蕭清只得繼續苦口婆心地開導：“就算我能始終待你如一，可侯門後宅從來都不是清凈之地，里盤錯節，爭鬥從不停歇。你以為了後院便能安穩度日嗎？”
“倘若遇上心良善的主母，或許還能茍活度日，可就算你誕下子嗣，依照規矩，孩子也絕無由你養的道理，往後想見一面都難于登天。若是撞上剛烈、善妒之人，以通房這般卑微份，便是被打罵責罰，甚至悄無聲息被打殺了，也無人會過問半句。”
話音稍沉，又道出更殘酷的現實：“就算一時得寵又如何？一旦惹得主母忌憚，一碗絕育藥強行灌下，你便會終不孕，此生再無做母親的機會。”
殘酷的真相層層展開，喬月徹底被嚇住了，渾止不住地哆嗦，哆哆嗦嗦，半天吐不出一個完整的話。
“我留你在府中學習紅技藝，便是想給你一條生路。這手藝傍，走到哪里都不愁營生。日後你離開府邸，尋一戶尋常正經人家做正頭娘子，憑著手藝補家用，日子過得自在踏實。”
“若是你肯用心鉆研，將來還能收幾個學徒做師傅，人敬重，事事由自己做主。這般景，哪一點比不上困在後院做個仰人鼻息的妾室？你靜下心好好想一想其中道理。”
夜風徐徐，庭院里靜了許久。
喬月慢慢抬起頭，眼眶依舊通紅，淚珠還在不斷落。
本是鄉間農家子，眼界狹隘，從前只覺得能頓頓吃上食，便是天底下最好的日子。了蕭府之後，才見識到侯門世家的富貴繁華，亭臺樓閣錯落有致，僕從婢環繞左右，人人錦華服。
就連一直跟在蕭清邊的玲瓏，邊也有小丫鬟伺候，日子悠然。
念蕭清的救命之恩，又相伴相了半月，心底早已認定自己與旁人不同。
始終想不明白，大人能容得下玲瓏，為何偏偏不肯收下自己。
蕭清口中那些前路，要獨自去闖、去周旋，對孤苦無依的而言實在太過艱難。
所求從不是什麼宏圖前程，不過是想尋一安穩依靠，往後不必再顛沛流離任人欺凌。
蕭清見久久沉默，只當是在認真思索自己的話，抬手聲勸道：“能自己想通便是最好。快把眼淚一，再哭下去，明日雙眼必定腫得難看。”
喬月著眼前溫聲細語的人，眸中滿是迷茫，喃喃低語：“大人到如今，依舊這般溫。”
說罷，抬手將那枚繡了細碎花紋的荷包再次遞上前，指尖微微抖：“世人都說荷包是贈予心上人的信，可如今，我便將它當作謝禮，送給救命恩人吧。”
蕭清沒有推辭，手接過荷包，隨手便系在了腰間。“也罷，那我便收下了，就當是你念恩的一份心意。”
喬月輕輕搖頭，神真摯：“大人再造之恩，區區一枚荷包，又怎能報答分毫。”
心中已然有了別的盤算：今日大人不愿接納自己，那便慢慢來。往後多尋機會靠近，日日相伴，就算是塊冷的石頭，也總有被捂熱的一天，總有一日，大人會看見自己的心意與好。
這份心思藏得嚴實，面上不分毫。蕭清并未察覺心底的輾轉念頭，只催促道：“夜深重，外頭寒涼，莫要在外久留，快回住歇息吧。”
喬月抬手拭去臉上殘淚，躬行了一禮，轉朝著自己的住走去。的居所離主院頗遠，需穿行整片後花園，夜幽深，花木掩映，四下靜悄悄的，只余下腳步踏在石板路上的輕響。
行至一假山旁，一道溫和的男聲驟然響起：“天這般晚了，姑娘獨自一人，為何哭得如此傷心？”
突兀的聲音嚇得喬月渾一僵，猛地停住腳步，警惕地看向四周：“是什麼人？”
話音落下，一道影自假山嶙峋的石後緩步走出。來人一錦袍，面帶笑意，模樣看著頗為和善。喬月并不認得此人，眼神里滿是戒備，腳步不自覺往後退了半步。
“姑娘莫怕。”蕭長明角噙著溫煦的笑容，語氣一派親和，“我并非歹人，乃是蕭清的兄長，府中的大公子。”
喬月依舊半信半疑，盯著他，始終不肯開口。
蕭長明見狀，從容地從腰間取下一枚雕工致的玉質腰牌，遞到眼前。清冷月灑下，照亮玉牌上的字跡。喬月雖識字不多，但府之後，府中嬤嬤也曾提點過府主要人的份標識，當下便認出了這枚腰牌。
連忙斂去警惕，屈膝福行禮：“原來是大公子，奴家眼拙，未能及時認出，還公子恕罪。”
蕭長明擺了擺手，神態愈發和煦：“無妨，是我突然現，嚇到姑娘才是。”
喬月輕輕搖頭，心頭依舊被方才的失意與難過縈繞，實在沒有閑聊的興致，只垂著頭沉默不語。
蕭長明瞧出心緒不佳，故作善解人意地開口：“早前便聽聞二弟外出歸來，帶回一位容貌出眾的姑娘，今日一見，果然風姿不凡。只是瞧你滿面愁容，淚眼未干，可是府中有人怠慢于你，或是了什麼委屈？”
這還是第一次有人這般夸贊自己，喬月臉頰微微泛紅，局促地低下頭：“多謝大公子謬贊。府中上下待我都極好，并非了委屈，只是一時思念家鄉，難自罷了。”
蕭長明眼底掠過一了然的笑意。
喬月的世來歷、心思執念，他早已派人打探得一清二楚，自然明白落淚的緣由。
蕭清不肯接納此人，可這子偏偏對蕭清一往深，心又單純易拿，簡直是送到眼前最好的棋子。
若是將收攏到自己麾下，再悄悄安在蕭清邊，往後不管是打探消息，還是暗中行事，都能事半功倍。
一念及此，他眼底的算計盡數掩去，語氣愈發溫：“你孤一人流落至此，背井離鄉，心中苦楚可想而知。往後在府中若是遇上難，或是心中煩悶，盡管前來尋我，我定會為你做主。”
心細，對于男之事更是。可在心中，蕭清居高位，品行樣貌皆是上上之選，遠非眼前這位看似閑散的大公子可比。一心想留在蕭清邊，自然不愿另投他人。
沒有接話，只是再次屈膝行禮，語氣恭謹卻帶著疏離：“多謝大公子垂憐。若無旁的吩咐，奴家便先行回房了。”
蕭長明沒料到自己主示好，竟會被對方委婉拒絕，臉上的笑容僵了一瞬。
不過他城府極深，轉瞬便恢復了那副溫潤模樣，側讓出通路：“姑娘自便。”
看著喬月漸行漸遠的纖細背影，蕭長明臉上的溫和徹底褪去，眸底翻涌著冷厲與狠。不過是個出鄉野的普通子，也敢這般不識抬舉？
他心中暗暗打定主意，這枚棋子，他勢在必得，待到將人牢牢掌控在手，有的是法子讓悔不當初。
另一邊，蕭清立在廊下，目送喬月的影徹底消失在花木深，才轉掀簾走屋。抬眼便見玲瓏正端坐在桌案旁，一盞燭火映著安靜的側臉。
“這麼晚了，怎麼還不去歇息？”蕭清走上前，輕聲問道。
玲瓏抬眸看向，眉眼帶著幾分守候的暖意：“先前便說好要等公子回來，公子未歸，玲瓏哪里敢獨自安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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