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海灼到香港的第一件事,是找掮客辦護照。
易容一個三十來歲的瘦男子,穿著半舊的灰長衫,著一口帶著山東口音的話,在九龍油麻地一帶的暗巷里轉悠了兩日,終于通過一個賣涼茶的老伯,搭上了門路。
掮客是個四十來歲的州人,姓馬,人稱“馬爺”,在油麻地開了間不大不小的貿易行,明面上做南北貨生意,暗地里專接這種見不得的活兒。
“他”和馬爺商量好,下午讓他那個同鄉的小姑娘過來辦。
不過為了安全,“他”讓小姑娘弄了個男孩打扮,辦護照的時候用男裝照片就行。
下午,張海灼以“扮男裝的姚灼”的份去找馬爺。
辦護照的流程比想象中繁瑣。
馬爺先問要了三張大頭照,又讓填了一份德文表格——這輩子早就有出國的打算,德語法語都學了點。
得益于優秀的基因和的靈魂,這輩子學習能力很強,基礎流不問題,只是填個表格并不難。
馬爺拿著照片和表格,去找他在領事館的“關系”,據說是個荷蘭籍的打字員,專替德國人理雜務。
中間還讓去了一趟“移民局”——其實是間破倉庫,里頭坐著個穿西裝的英國人,著雪茄,用蹩腳的中文問“去德國做什麼”。
“學醫,”答,聲音得低沉,
“家父是大夫,會制中藥,我學過一段時間西醫,想去深造。”
英國人翻了翻偽造的推薦信——馬爺的手筆,蓋著某個不知名教會醫院的章子——揮揮手,蓋了個。
三天後,護照到手,燙金的德意志帝國鷹徽,照片上是易容後的面容,名字寫著“姚灼”,別“男”。
順便讓馬爺買了一張一個月後出發德國的船票,二等艙,又換了一些馬克——銀元兌馬克的匯率馬爺了三,沒還價,只是記在心里。
————
等待出發的日子里,另找了一間掮客,出手那三個瓷瓶和墓里取出來的幾個金首飾。
這掮客是個矮胖的福建人,姓林,在灣仔一帶活,專收古董字畫。
這次易容一個大漢,高壯,滿臉絡腮胡,穿著布短打,像剛從碼頭卸完貨的苦力。
把東西往桌上一放,林掮客的眼睛便亮了,捧著那只瓷瓶看了半晌,嘖嘖稱奇:“宋代的?兄弟從哪兒……”
“廢話,”
“他”聲氣地打斷,
“這些東西我也不多要,三個瓷瓶都是龍泉窯的,拿出去賣,一個就能賣500大洋,我就要1200大洋,這些首飾都是純金的,一個就頂兩條大金魚,這還都是打好的,六件首飾我要十大黃魚。”
“兄弟,不能這麼算,……”
討價還價間,門外閃過一個人影。
“他”余瞥見,是個瘦猴似的年輕人,著墻溜過去,手往“他”腰間探。
不聲,等那只手到錢袋的瞬間,反手一扣,順勢一提,將那瘦猴整個人掄起來,一腳踹飛出去。
瘦猴撞在巷口的木桶上,發出一聲悶響,趴在地上半天沒爬起來。
林掮客臉變了變,堆起的笑容僵在臉上。
張海灼拍了拍子上的灰,從靴筒里出那把朗寧,往桌上一拍,金屬與木桌撞,發出清脆的響。
“我不想惹麻煩,”
“他”說,聲音低沉,目卻冷得像冰,
“你也別給我找麻煩。東西是真的,錢給到位,咱們兩清,我給你的條件夠寬松了,這一單夠你吃好幾年的。要是想耍花樣——”
沒說完,只是用槍管敲了敲桌面,一下,兩下。
林掮客額頭沁出汗珠,連連點頭:“爺,不敢,不敢……”
離開林掮客的鋪子,張海灼拐進一條暗巷,迅速換了裝扮。
布短打換青布長衫,絡腮胡撕掉,臉上的骨骼用骨微調,轉眼便了一個長相普通的男子——二十來歲,眉眼寡淡,扔進人堆里找不出來的那種。
跟在林掮客後,隔著三丈遠的距離,像一片影子。
林掮客果然沒老實。
他揣著東西,七拐八繞,進了灣仔一家片館的後門。
張海灼著墻,聽見里頭傳來低語聲。
繞到後窗,借著窗往里瞧——林掮客對面坐著個穿黑綢衫的男人,袖口繡著暗紋,是本地黑幫的標志。
“……那大漢手里還有貨,”
林掮客的聲音得很低,卻瞞不過練過的耳力,
“等東西出手,做了他,平分,別人也懷疑不到我們頭上。”
黑綢衫男人沒說話,只是點了點頭,端起茶碗抿了一口。
張海灼沒有著急手。退後幾步,暗巷的影里,像一滴水融大海。
幾天後,林掮客如約貨。
扮作大漢去取錢,金條和銀元用油紙包了,沉甸甸一箱。當面清點,數目無誤,然後提著箱子離開,腳步不快不慢,像只是個尋常生意人。
當晚,月黑風高。
先去找了那個黑綢衫男人。
片館的後門虛掩著,閃進去,袖中的朗寧無聲地掌心。
男人正在數錢,抬頭看見,瞳孔驟,手往腰間去——槍聲悶響,像一聲被捂住的嘆息。
“可不能忘了補刀”,又補了一槍,確認斷氣。
接著是林掮客。他在自己的鋪子里收拾行李,顯然打算等搶了錢遠走高飛。
敲門進去,他抬頭看見“大漢”的臉,笑容剛堆起來便僵住——他認出了那雙眼睛,冰冷,平靜,像兩口深不見底的井。
“你——”
槍聲再次響起,比上一次更快。林掮客倒在柜臺後,額角一個,眼睛還睜著,像兩條死魚。
張海灼站在原地,垂眼看著自己的手。
沒有抖。
心跳平穩,呼吸綿長,像只是踩死了一只螞蟻。
心里不是很舒服,像吞了一口涼的茶,的,卻沒有搖,也沒有接不了。
知道這個時代人命不值錢。
碼頭上每天漂著的無名尸,巷子里每晚響起的悶哼,片館里吞雲吐霧後永遠醒不過來的人——這個時代,活著已經是僥幸。
之後想發展,手上不會很干凈。藥廠要開,軍閥要打點,汪家要防,每一步都踩著刀尖。這兩尸,只是開始。
理干凈現場,又搜刮走十大黃魚和兩百大洋,將兩尸分別沉維多利亞港的不同角落。
然後回到租住的閣樓,燒掉大漢的絡腮胡、布裳,燒掉普通男子的青布長衫,將灰燼沖進下水道。
換回“扮男裝的學生”易容——清秀的年郎,頭戴呢帽,西裝,戴著一副銀眼鏡,像個剛從學堂里出來的留洋預備生。
幾天後,提著樟木箱子,登上了開往德國的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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