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嘉歸家以後，一家人一直聊到深夜。明明已經在回來的路上聽姐姐說過這些年發生的事，可坐在悉的屋子里，看著祖父祖母、爹娘和小叔一人一句地補充細節時，仍舊聽得格外認真。仿佛這樣，便能將自己錯過的七年一點點補回來。
想知道姐姐當初是怎麼獨自穿過結界的。想知道家里人第一次進修真界時，有沒有害怕。也想知道他們是怎麼在這片陌生的山林中搭起屋子、開出靈田，又一步一步走到今天。
秦家人同樣有許多事想問。青雲門是什麼模樣。寒玉峰有多大。修士平日里如何修煉。宗門任務又是怎麼回事。秦嘉說得口干舌燥，王氏便在旁邊不斷給添水。
說到秦家以後準備靠種植靈植賺取靈石時，秦嘉臉上的笑容卻漸漸收斂了，“那你們以後賣靈植，一定要小心。”
秦淮神微，“賣靈植也有危險？”
“當然有。”秦嘉重重點頭，“靈植本來就不好種。能穩定種出高品質靈植的人更。若是讓別人知道咱們家能一直拿出品相不錯的靈米和靈植，肯定會有人盯上。”
皺著小臉，認真說道：“蘇青青愿意按照正常價格收你們的靈米，還從來沒有追問過靈米是從哪里來的，已經算是難得的好人了。要是遇上心思不正的，輕則價搶東西，重則順著你們找到靈田。到時候別說靈植，連命都可能保不住。”
秦臻聽完，緩緩點頭，“確實。我和小叔第一次賣靈米以後，就覺得有人在後面跟著。”
“什麼？”秦文猛地抬起頭。他反應了一會兒，才想起當時的況，“怪不得你那日突然說要租靈回家！”
秦臻點頭，“當時只是覺得不舒服。又不確定是不是真的有人跟著，所以沒敢說。後來功，回家以後忙著別的事，便把這件事忘了。”
話音剛落，柳貞的手掌已經落在了頭上。不重。卻拍得十分響亮。
“這種事也能忘？”
秦臻捂著腦袋，無奈地看向母親，“當時已經沒事了。”
“沒事便能不說？”柳貞越想越後怕，“萬一真有人跟到家里怎麼辦？萬一那日沒租到靈呢？”
秦嘉坐在旁邊，捂著笑，“姐姐活該。”
秦臻轉頭瞪了一眼，“你很高興？”
秦嘉立刻收起笑容，“沒有。”停了片刻，又沒忍住補了一句：“就是第一次看見姐姐挨娘訓，有點新鮮。”
秦臻：“……”
秦文在一旁笑出了聲。原本有些張的氣氛也隨之緩和下來。
笑過以後，秦嘉還是認真提醒：“以後不能一次拿太多靈植進城。也不要總讓同一個人知道你們每次能拿出多。儲袋里的東西更不能當著外人的面全部取出來。”
秦臻點頭，“我們會注意。”
秦嘉想了想，又道：“以後要不讓我去賣？我是青雲門弟子，普通散修不敢隨便對我手。”
“不行。”秦臻幾乎沒有猶豫。
“為什麼？”
“你是宗門弟子。”秦臻看著，“若是頻繁出售大量靈植，反而更容易引起注意。別人會查你從哪里得到的。查不到宗門任務和家族來源，才更加奇怪。”
秦嘉愣了一下。只想著自己有宗門份會更安全，卻沒有想到這一層，“那怎麼辦？”
“量。”秦臻道：“分批賣。也可以偶爾換一家店。最重要的是，秦家現在修為太低，不能讓人清我們的底細。”
秦嘉看著姐姐沉靜的神，忽然發現，這七年里姐姐改變了許多。從前的秦臻雖然也懂事，卻很需要防備別人。如今說起藏拙、瞞和風險時，已經十分自然。
秦嘉心中有些發酸。這些謹慎，都是姐姐一個人在修真界中慢慢學會的。
一家人團聚後，日子卻沒有因此停下來。靈田依舊需要照料。修煉也不能中斷。秦嘉沒有立刻回宗門，而是在家中住了幾日。想真正看看，如今的秦家究竟過著怎樣的生活。
清晨，柳貞會最先去靈田。修煉水木靈力，又一心想替秦臻分擔，因此每日除了運轉功法，便是練習種植法。秦嘉剛剛買回來的《小雲雨訣》，柳貞只用了幾日便能勉強施展。
這日，秦臻正在檢查青玉豆留下的種株，便聽見母親在不遠喊，“臻臻。你過來看看。”
秦臻抬起頭。柳貞正站在一塊靈田旁邊，雙手結印。隨著靈力緩緩涌出，半空中漸漸凝聚出一片灰白的雲團。比從前施展基礎降雨時凝聚的小雲大了數倍。
柳貞小心控制著靈力。雲團緩慢移到田地上方。下一刻，細的靈雨均勻落下。沒有像從前一樣，一半落在田里，一半灑到田埂和人上。雨水的范圍正好覆蓋整塊靈田。
柳貞臉上頓時出笑容，“這《小雲雨訣》著實好用。以前澆一整片地，要來來回回施法好幾次。現在一片雲便夠了。”
嘗試改變手訣。原本細的雨勢果然慢慢減弱。再換一個手勢，雨水又稍稍了一些。雖然還談不上運用自如，卻已經能據不同靈植的需要調整雨勢。
秦臻認真看了一會兒，“娘學得很快。”
“還是嘉嘉挑得好。”柳貞笑道：“等再練些，以後澆水便省事多了。”
秦嘉站在田埂旁，見娘親真的用上了自己買回來的法，眼睛也笑得彎了起來，“娘喜歡就好。”
秦業正好從旁邊經過。看見一整片均勻落下的靈雨，忍不住嘆：“在凡塵界的時候，若是咱們會這些法，哪里還用怕干旱？更不會因為老天不下雨便顆粒無收。”
柳貞看著靈田，輕輕嘆了一聲，“是啊。以前只覺得仙人能飛天遁地。真開始修煉了才發現，這些不起眼的小法，便已經能讓普通百姓過得輕松許多。”
秦臻道：“百寶齋還有不與種植有關的法。等下一次進城，可以再仔細看看。不過娘先把《小雲雨訣》和《松土》練。一次學太多，反而容易顧不過來。”
柳貞點頭，“聽你的。”
秦嘉跟在旁邊，看著母親施法，又看了看正在田中忙碌的姐姐。第一次清楚地意識到，自己已經不再是秦家唯一的修士了。
娘在修煉。爹也在修煉。小叔每天抱著煉玉簡不放。就連還未功引氣的祖父祖母，也從未放棄。這個家中的每個人，都在努力尋找自己的路。
中午，秦業通常會守在灶房。他一邊修煉《赤火功》，一邊研究《靈食雜錄》。同樣的靈米，在他手中煮出來以後，香氣比從前更加濃郁。靈氣流失也明顯減。
這些日子，他又開始嘗試用青玉豆制作吃食。第一鍋豆漿煮得太久，靈氣散得幾乎不剩。第二鍋火候太小，豆腥味重得所有人都喝不下。到了第三鍋，才終于像模像樣。
秦嘉端著碗喝了一口，眼睛頓時亮了，“爹，這個比宗門食堂的靈豆漿還好喝。”
秦業上說著夸，臉上的笑意卻怎麼也不住。
下午，秦文便會守著那只煉爐。他暫時還沒有真正開始煉。《金石煉初解》中的許多容，他依舊看不明白。可他已經開始學習辨認古樹留下來的各種靈礦。
有時候拿著一塊石頭反復敲打。有時候又蹲在煉爐旁研究陣紋。
秦嘉只看了一會兒，便被他拉著問了十幾個問題。可惜修煉的是冰系功法，對煉同樣一竅不通。最後只能答應，回宗門以後替小叔尋找一些更加基礎的煉門書籍。
秦淮與王氏則每日早晚嘗試引氣。兩位老人雖然還未功，卻沒有表現出焦躁。累了便幫著篩選種子。休息好了便重新打坐。
秦嘉看著他們花白的頭發，心中原本著的擔憂反而慢慢散去。
祖父祖母的的確比七年前好了許多。臉紅潤。腳步穩健。祖父甚至早已不需要木杖。這不是安的話。他們真的過得很好。
真正讓秦嘉震驚的，仍舊是秦臻。
秦臻沒有修煉任何功法。只能依照最基礎的方式不斷吸收靈氣，再自行在運轉。秦嘉仔細探查過姐姐的況。經脈中的靈氣已經十分充盈。按照普通修士的境界判斷，至達到了煉氣四層。
“姐姐，你真的沒有修煉功法？”
“真沒有。”
“只是吸收靈氣？”
“嗯，是。”
秦嘉久久沒有說話。
是極品冰靈。又有師尊親自教導。修煉所需的功法、靈石和丹藥，宗門從來沒有缺過。即便如此，也用了很長時間才修煉到煉氣四層。
姐姐沒有功法。沒有師尊。甚至大部分時間都在種地、照顧家里。卻仍舊達到了煉氣四層。
這已經不能只用天賦好來解釋。秦嘉越想越覺得姐姐的況特殊。也越發堅定了回宗門查閱藏書的想法。
“姐姐。等我回去以後，一定去藏書閣好好查。無靈卻能修煉。還能知草木和生機。修真界這麼大，不可能一點記載都沒有。”
秦臻沒有抱太大希，卻也沒有打擊妹妹，“好。慢慢找，不必著急。”
“怎麼能不急？”秦嘉認真說道：“你現在連自己修煉到什麼境界都不知道。也不知道該如何突破。繼續這樣下去，萬一出了岔子怎麼辦？”
秦臻笑了笑，“我會小心。這次回宗門以後，我們也能用傳音符聯系。遇到問題，我會先告訴你。”
秦嘉這才稍稍滿意。相比其他人的道路，秦臻的日子依舊沒有太大變化。修煉。種植。觀察每一株靈植的狀態。最近最在意的，仍舊是那片凝草。
自從將凝草移到遠離靈稻的位置後，它們的狀態便慢慢發生了變化。第一日，葉片依舊低垂。可那煩躁的緒已經減弱了一些。
第二日，幾株凝草重新起了葉片。清晨凝聚的靈也比以前多了一點。到了第三日，原本一直低落的緒終于變得舒適而平靜。
秦臻蹲在凝草旁，手輕輕葉片。
舒服。安靜。終于不再像之前那樣煩躁難。
又施展剛買回來的《靈田測氣》。淡淡靈沒泥土。片刻後，土壤上方浮現出一層極淺的暈。這里的靈氣濃度，明顯低于靈稻附近。
秦臻陷沉思。
平時最喜歡在靈稻旁修煉。秦家其他人發現那里吸收靈氣更快後，也經常在附近打坐。久而久之，周圍匯聚的靈氣越來越濃。
靈稻十分喜歡。每次靈氣增加，都會傳來明顯的歡喜。
可凝草卻恰恰相反。它們剛剛發芽時還能承。等生長到一定階段，附近過于濃郁的靈氣便讓它們越來越難。搬離之後，反而恢復了。
秦臻低頭看著眼前重新舒展的凝草。
所以問題真的出在靈氣上。
修真界所有人都認為，靈氣越濃，靈植生長得越好。百寶齋出售的種植書中，同樣如此記載。
靈植狀態不好，便增加靈石。聚靈陣不夠強，便換更好的陣盤。從來沒有人想過，靈氣太過濃郁，也可能讓靈植枯萎。
這個想法實在太違背常理。
秦臻沒有立刻告訴任何人。需要更多證據。一株靈植的變化說明不了什麼。也許是凝草特殊。也許還與土壤、位置或者其他原因有關。
準備將每一種靈植所在位置的靈氣濃度全部記錄下來。再觀察它們的生長速度、緒與最終品質。只有經過多次驗證，才能真正確定自己的猜測。
柳貞與秦業正在附近整理剛松過的靈土。兩人說起秦嘉這幾日告訴他們的修真界常識。
“嘉嘉說，陣法師能夠在靈田附近布置聚靈陣。”柳貞道：“布置之後，靈田里的靈氣會更加濃郁。”
秦業抬頭看了一眼自家靈田，“那咱們以後是不是也該買幾個陣盤？”
秦臻聽見這句話，立即回過頭，“不用。”
夫妻二人同時看向。
秦臻解釋道：“嘉嘉說過，聚靈陣也不是憑空生出靈氣。多數都要依靠靈脈，或者不斷放靈石。咱們住的只是山林中的普通地方，地下又沒有發現靈脈。買了陣盤，也只能一直消耗靈石。”
這個理由并沒有問題。
可真正讓拒絕的，是那片剛剛恢復的凝草。在沒有弄清楚不同靈植對靈氣的需求之前，貿然提升整片靈田的靈氣濃度，未必是好事。
秦業聽完，點了點頭，“也對。咱們現在的靈氣已經夠修煉。沒必要花這個冤枉靈石。”
說到靈脈，柳貞不由得嘆：“也不知道真正建在靈脈上的地方是什麼模樣。靈氣那麼濃，修煉肯定特別快。”
秦業笑道：“等以後有靈石了，去看看便知道了。”
兩人繼續低頭忙碌。
秦臻卻想起了秦嘉曾經提過的青雲坊市。
青雲門最近的大城是南城。可在青雲門山腳下，還有一座專門供宗門弟子和散修易的坊市。那里不如南城繁華。店鋪也沒有聚寶齋齊全。更多的是宗門弟子自己擺出的攤位。
任務中獲得的靈草。用不上的丹藥。殘缺的玉簡。靈材料。各種稀奇古怪的東西都有。價格通常比聚寶齋便宜。當然，也更考驗買東西之人的眼力。
秦嘉離開之前曾經說過，秦家以後若想購買普通修煉品，或者出售量靈植，可以嘗試去青雲坊市。坊市中有青雲門執法弟子巡邏。至明面上，不會有人隨意手。
而且那里來往人員復雜。偶爾出售些靈米和靈植，也不至于特別顯眼。
秦臻若有所思。秦家如今需要的東西越來越多。爹需要尋找與靈食有關的資料。小叔需要更基礎的煉書籍和便宜材料。娘以後也會需要新的種植法。
自己則想購買更多不同種類的靈植種子，用來驗證靈氣濃度與靈植生長之間的關系。
聚寶齋雖然方便，卻太貴了。青雲坊市，或許更加合適。
不過此事不急。秦嘉才剛剛離開。靈田中也還有許多靈植尚未。等下一批靈植收獲，正好可以帶去坊市看看。
夜漸深。秦家人陸續回屋休息。
秦臻卻仍蹲在凝草旁，記錄著今日的靈氣濃度與葉片變化。屋，秦嘉留下的傳音符被妥善放在桌上。
遠在青雲門的秦嘉，也已經進藏書閣，開始尋找與無靈修煉、生機親和有關的記載。
姐妹二人相隔甚遠。
一個留在靈田中研究草木。一個穿行在無數古老玉簡之間尋找答案。
們都在為了這個家，走向不同的方向。
而如今的秦家，也早已不再是七年前那個只能守在凡塵界、等待仙人歸來的普通家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