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憶。聞家園林。
七歲的聞驟被關在書房里寫筆字。
空氣里飄著陳年宣紙的氣息,好難聞。
夏季炎熱,老頭子非嚷嚷著什麼磨磨他的子,心靜自然涼,不給他開空調。
什麼道理。
明明就是在報復他!
他不就是把那本《紅樓夢》用來做了個紙雕嗎?誰讓這本書紅封皮那麼顯眼,還那麼厚一本。
此刻那本被糟蹋了的書攤放在桌案上,耀武揚威的。
窗外吵,蟬鳴陣陣。
窗也吵,音響里斷斷續續地播放著《紅樓夢》,他明明聽過好多遍了,糟老頭子又強制他聽,要讓他領悟這本書的奇妙。
他還不知道嗎,其實就是想讓他對糟蹋這本書的行為到悔意,那很難了。
收音機吱吱呀呀地放到“賈雨村夤緣復舊職林黛玉拋父進京都”那一節。
是這麼說的——
寶玉看罷,因笑道:“這個妹妹我曾見過的。
賈母笑道:“可又是胡說,你又何曾見過他?”
寶玉笑道:“雖然未曾見過他,然我看著面善,心里就算是舊相識,今日只作遠別重逢,亦未為不可。”
賈母笑道:“更好,更好。若如此,更相和睦了。”
一點都不好。
炎熱又聒噪。
他實在是不了了,把手上的筆一扔。
走到南窗前,仔細觀察著那老紅木窗戶,銷閂著。
嘖。
要是有點金屬的小薄片就好,把這窗戶弄開。
是了,那本《紅樓夢》里面就夾著一枚黃銅書簽。
他大喜過。
老頭子把這玩意放到這里來,除了惡心他,總算有了點作用。
他五除三下把窗戶弄開,踩著架子,利落地翻出了外頭的卵石小徑。
嗅到了自由的味道。
又“砰”地一下把窗戶關上了,樂得哼起了曲,這麼一扭頭,猝不及防看見小徑上來人了。
這也太巧了,怎麼剛翻下來就來人了。更巧的是,來的人……白胡須,老頭,戴著老花鏡,兇神惡煞,不是他外公是誰?
這下完了,本來關兩個小時,現在得加倍了,他在心里哀嘆,視線掃過去。
居然發現,他外公手上還牽著個和他年齡相仿的小孩。
只是看不清樣貌,因為低著頭,像只垂耳兔似的,很安靜。
聞驟又把視線放回他外公上,他外公的臉鐵青,要不是還牽著人,肯定過來揍他。
“混賬玩意,不許跑!”
不跑就不跑。
聞驟站著原地,既然都被發現了,要是跑了,被打也是遲早的事,趁著有外人在,不如早些讓他消氣。
他權衡了下,就站在那等。
順帶好奇地打量那逐漸走近的“垂耳兔”。
還是一只眼睛很亮的垂耳兔,眼睛像浸泡在水里的紫葡萄,清涼得很,也有可能是剛剛哭過。
看見聞驟好奇地往這邊瞅,眉頭蹙起,憨地別開臉去。
聞驟想起紅樓夢里關于林黛玉的描述。
淚點點,微微。
閑靜時如姣花照水,行似弱柳扶風。
心較比干多一竅,病如西子勝三分。
這妹妹雖然看起來沒病,但是也是蹙眉,不知道誰讓了委屈。
嘖嘖,好不可憐。
一說到紅樓夢,沒由來地想起那段,什麼來著,“這位妹妹,我曾見過的。”
雖然沒見過,他一時腦熱,口而出。
“我曾見過的!”
聞老頭子罵他。
“胡說八道。”
聞驟啞然,這不是巧了嗎。
賈母怎麼說的來著,“可又是胡說……”
他還沒來得及和聞老頭子理論,王媽就在小徑口喊了一嗓子,說是書法協會的人來了。
老頭子“啊”了一聲。
想了想,沒好氣地給站在一邊的聞驟派了任務,“你不用寫書法了,寫了也是白搭,去去去,帶著妹妹去花園里玩玩。”
“不許去池塘邊上,不然揍你。”
老頭子吹胡子瞪眼地警告他一通,又慈眉善目地安了這位“妹妹”一陣,從口袋里拿了油紙包著的老冰糖金桔,遞給。
聞驟活了七年都沒見過誰讓聞老頭子給這待遇,震驚地盯著這垂耳兔,心想肯定不是普通人!有意思!
眼看老頭子繞了林子,往前廳去了。
他自來地撈起這垂耳兔的手,笑嘻嘻地。
“我們去池塘邊上玩吧!”
垂耳兔一只手被他拽著,一只手還拿著老冰糖金桔,還沒來得及反應,就被帶走了。
聞驟跑得極快,許枔在後面被拖著,斷斷續續地跑了一路。
“可是……聞爺爺說去的話就……”
揍你。
聞驟滿不在乎,見跑的氣,才慢下步子,笑得無所謂的樣子。
“揍我又不揍你,你擔心什麼?”
許枔愣住了,見這哥哥自來,又生的好看,戒備放下了點,忍不住冒出點好奇。
“他會怎麼揍你?”
聞驟看著垂耳兔好奇的神,眼睛亮晶晶地像是聽說了什麼有趣的事。
這麼好奇,一看就沒被打過。
這細皮的要被打上一頓可慘了。
聞驟故作高深,瞥了一眼,見終于有點興致,不是委屈的了,說點糗事也無妨。
于是低聲音。
“你想聽?”
“嗯。”許枔點頭。
聞驟天天聽著收音機吱吱呀呀地唱,此刻說糗事也學了八地像,聲音低。
“事發生得久遠,我回憶起這些事卻依舊清晰,沒有人……能把它們從我記憶里抹去……”
許枔似懂非懂。
“距離我聞驟上次被打……還是………”
“今天早上的時候。”
“啊?”許枔驚訝。
“是啊,沒想到吧,你猜猜看……是是因為什麼?”聞驟神神。
垂耳兔甚至沒思考,搖頭。
聞驟心里嘆氣,果然是沒被打過的,連一個理由也說不出來。
他只好自己說了。
“因為我把他的《紅樓夢》做了紙雕。”
許枔“哦”了一聲,好奇“紅樓夢是什麼?”
“一本破書”聞驟漫不經心地回答。
許枔有些不滿意他敷衍的回答,微微蹙起眉。
聞驟卻像是忽然發現了什麼亮點似的,了眉心。“你好喜歡蹙眉。”
“像林黛玉似的。”
許枔怔怔看著他。林黛玉是誰?
氣氛一時間安靜下來,聞驟又開始在腦子里搜尋別的話題。
但他實在沒有和小孩聊天的經驗,一時間也不知道說些什麼,忽然想到紅樓夢里不就有現的嗎?
賈寶玉初見時怎麼和林妹妹搭話來著?是了,問的是“妹妹有玉沒有?”
聞驟想著不錯,也問:“你有玉嗎?”
如果沒有,他也堅決不會像賈寶玉一樣發癡狂病,砸他自己的玉的。
聞老頭子畢竟不是賈母,他要把自己的玉也砸一次,老頭肯定會打死他的。
“什麼玉?”
許枔沒聽清楚。
“你這不是嗎?”
聞驟抬手指了指他的手腕上的一串。
“這是瑪瑙。”
聞驟心里一驚,也沒玉啊。
“你是不是姓林?”
“我跟我媽媽姓,我爸爸才姓林。”
聞驟想,爸爸不會林如海吧?
但隨便問候別人的爸爸會不會不太好,萬一爸爸也像他爸爸一樣死了咋辦。
聞驟決定委婉地問。
“你有沒有小名,不會顰顰吧?!”
搖頭,頻頻?
當然不這個。
不過媽媽就許語頻。
爸爸也媽媽頻頻。
想了想,說:“我媽媽頻頻。”
“哦……你是顰顰的兒。”聞驟笑著下了個結論。
許枔覺得奇怪,但好像也沒錯。
于是點點頭。
聞驟很滿意,那好得很了,看來不是林黛玉,不過如果老頭子能變賈母的話,那可太好了。
兩個小孩就這樣在池塘邊玩了一下午。
聞驟怕掉水里,一直牽著,這會得空,回頭見居然還沒吃那冰糖金桔。
“你怎麼不吃?我們家還有很多。”
看見垂耳兔低頭看著那塊糖,不說話,聞驟就明白了,不吃。
“我倒是想吃……要不……你把這個給我吃,我拿別的東西和你換,好不?”聞驟湊近問。
垂耳兔眼睛亮起來了,點頭。
他沒忍住了一下的臉,然後兩口把那冰糖金桔吃了,領著走進了亭子里。
亭子里放著一張圓桌,上面放了好些瓜子點心,聞驟掃了眼,見不,拿了一塊荷花遞給。
然後看著許枔咬了口,嚼嚼嚼,吞下去。
好,看表,是喜歡吃的。
“你第一次吃這種?”
許枔點頭。
聞驟又拿了一個給,也沒拒絕,捧著就坐在一邊乖乖地嚼著吃,怕嗆著,聞驟又給倒了杯茶水。
忽然才想起來,還沒問垂耳兔的名字呢!
“對了,我聞驟,驟雨的驟,你什麼?”
許枔把最後一口桃花吞下去,看著他說“我許枔。”
“哦。我記住了。”聞驟笑得開心“那我問你,我什麼?”
“聞驟。”
“不對,你得我哥哥。”聞驟糾正。
“我外公說了我比你大。”
“哥哥。”許枔點頭。
聞驟樂了,平時和世那群男孩子玩,這會來了個妹妹,可有意思多了!
“好,就沖你這一聲哥哥……”他又拿起一塊荷花,遞到邊,許枔接住了。
“以後我有一個荷花,你就有半個吃!我們今天在這里……”他環顧了一周,《三國演義》說的是……桃園結義,但這里也沒有啊。
許枔咬了一口荷花,乖乖等著他說。
聞驟靈機一,“我們在里荷塘結義!從今天開始,你的荷花我包了!”
許枔看著他,眼睛清凌凌的,隨即又沉默。“真的嗎?你不會忘了吧?”
有些擔心,比如祖父就很忘事。
聞驟挑眉。
“以後只有你忘了我,絕沒有我忘了你的,你如果忘了我,我就請你吃荷花,像現在一樣。”
“我不會忘記你,我記很好的。”
許枔看著他,一字一句。
聞驟拍拍的頭,笑得燦爛。
“我記也很好,說過的話,一輩子記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