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文漪走了之後,沈辭燼的房間安靜得像一間空屋子。
李玫坐在自己房間的床邊,手里握著手機,屏幕上是備忘錄的界面,標在一行空白一閃一閃地跳。
想寫點什麼, “宋文漪摔門走了”,“沈辭燼沒追出去”,“走廊安靜得可怕”,……
——但最後什麼都沒寫。
有些事,寫下來就太真實了,不寫還可以假裝什麼都沒發生。
把手機放在床頭柜上,關了燈,躺下來。
黑暗中,天花板上的吊燈只剩一個模糊的廓,像一只倒掛的蝙蝠。
隔壁沒有任何聲音,沒有腳步聲,沒有說話聲,沒有電視聲。
不知道沈辭燼此刻是在睡覺還是在做什麼,只知道,他和之間的距離不到三米,但不能敲他的門,不能問他“你還好嗎”,不能做任何超出“助理”份的事。
翻了個,把臉埋進枕頭里,枕頭上有洗的味道,很淡,像某種不知名的花香。
閉上眼睛,強迫自己睡,畢竟明天還要早起做很多事,咖啡一定要度,戲服還要熨燙平整後堆疊整理好,行程表還要安排、核對、對接。
沒有時間失眠想這些有的沒的。
第二天早上,沈辭燼開門的時候,李玫看到他眼底原有一層淡淡的青黑已了無痕跡。
他著件白T恤配上淺休閑,睡眼惺忪,發凌,眼底蒙著薄霧,一松弛倦意,素模樣反倒格外清俊耐看,就這樣拔的站在門口。
“沈老師早。”把咖啡遞過去,杯蓋上已經換好了新買的那種,扣上去的聲音清脆利落。
沈辭燼接過咖啡,喝了一口,看了一眼,只說了一個字:“走。”
沒有“謝謝”或“辛苦了”,只有一個“走”字。
但李玫注意到,他說“走”的語氣不是命令式的,畢竟已經跟了他兩周,兩周的時間,已經足夠讓一個人從“陌生人”變廣義上的“自己人”。
片場的化妝間里,Lily正在整理化妝刷。
看到沈辭燼走進來,微微瞇了一下眼睛,然後繼續手里的作,什麼都沒說。
化妝師的眼睛是最毒的,們能從一個人的皮狀態、眼神、微表里讀出一百種信息,而Lily顯然讀到了什麼,但選擇緘默其口。
沈辭燼坐下來,閉上眼睛。
Lily開始給他上底妝,刷子在他臉上輕輕地掃過,像羽拂過水面。
“昨晚沒睡好?”Lily隨口問了一句。
“還行。”
Lily沒有再問。
看了一眼站在門口的李玫,眼神里有一種“你看到了什麼”的問號。
李玫微微搖頭,意思是“別問我,我什麼都不知道”。Lily收回目,繼續化妝。
上午的拍攝很順利。
沈辭燼的狀態雖然不好,但他的專業素養讓他能夠在鏡頭前保持完。
導演喊“開始”的時候,他是那個深的、忍的、眼睛里全是戲的男主角。
導演喊“卡”的時候,他也能回到現實,臉上所有的表瞬間離,像被人拔掉了電源。
李玫站在監視後面,手里拿著保溫杯,等著每一場戲結束後的間隙,把杯子遞過去。
沈辭燼接過杯子的時候,手指偶爾會到的手指。
以前他會若無其事地收回去,但今天,他的手指在的手背上停留了好一會,肯定不是有意停留,大概是走神了。
因為李玫看他目不轉睛的盯著一個地方看了許久,肯定是走神了,手忘了收回去。
李玫沒有手,也沒有提醒他,面對自己喜歡的人,有便宜不占王八蛋,所以站在原地,試圖讓他的手多停在的手背上一段時間。
很憾,沒多久,他就回過神來了,手也很快收了回去,他喝了口梨湯,把杯子還給。
“下一場是什麼?”他問。
“書房對峙。您和趙雨棠的。”
他點了點頭,走向拍攝現場。
李玫站在原地,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手背,上面還有他手指殘留的溫度,很淡,快要消失了。
用另一只手覆上去,把那一點溫度捂住了幾秒,然後狠心放下手,跟了上去。
而腦子里在飛快的過了一遍趙雨棠的相關信息。
趙雨棠,二十六歲,科班出,演了六七來年戲,一直不溫不火,網傳是搭上了這部劇的導演徐正才拿到了二的角,真假尚且不知。
可徐正已婚,今年已經五十多歲了,老婆是圈外人,孩子都上大學了,這些卻是人盡皆知的事實。
下午,宋文漪又來了。
這次沒有像上兩次那樣大張旗鼓,而是一個人來的,沒有化妝師,沒有保鏢,甚至連個助理都沒有帶在邊。
穿了一件駝長款風,搭高領針織衫和格紋半,頭發散著,化了淡妝,看起來像一個普通的探班友。
可能是因為昨晚的爭吵讓意識到自己不能在片場太過張揚,也可能是因為想來“修補關系”,而不是“宣示主權”,整個人都放低了姿態。
李玫在片場門口看到了。
宋文漪站在鐵門旁邊,手里拿著一杯咖啡,看到李玫的時候,停下腳步,看了兩秒。
“李玫。”了一聲。
“宋老師。”李玫微微點頭。
宋文漪走過來,在面前停下來。
兩個人面對面站著,距離不到一米。
宋文漪比李玫矮半個頭,但站在那里的氣場不矮,像一個打定主意要跟你談判的人。
“昨晚的栗子,謝謝你。”宋文漪說。
李玫愣了一下。
不是因為這聲“謝謝”有多珍貴,而是因為它的出現太不合時宜。
宋文漪不是會跟助理說謝謝的人。
的“謝謝”更是一種武,專門用來讓你放下戒備的。
“應該的。”李玫說。
“你男朋友是軍校的?”宋文漪忽然問。
李玫的心跳加速了,但的臉上沒有任何多余的表。
知道小林已經把“李玫有個軍校男朋友”的八卦傳遍了整個劇組,宋文漪當然也聽說了。
這是好事,因為這意味著宋文漪不會把當潛在的“競爭對手”。
一個有主的人,在另一個人眼里,肯定是安全的。
“嗯,國防科大的。”李玫說。
“異地很辛苦吧?”
“習慣了。”
宋文漪看著,眼神里有一種說不清的東西,不是羨慕嫉妒或防備,是一種“你在堅持一件我不知道值不值得的事”的復雜眼神。
宋文漪拍了拍的肩膀,走向沈辭燼的休息室,“加油吧。”
李玫站在原地,看著宋文漪的背影消失在那扇門後。
的肩膀被宋文漪拍過的地方,像被了放心的幾個標簽——“安全的”、“不用防備的”、“不值得在意的”。
不知道自己應該高興還是悲哀,因為被一個敵當了“無害”的存在。
這是心設計的結果,是想要的,但當它真的發生的時候,心里有一種奇怪的空落,像是你費了很大力氣爬上了一座山,到了山頂卻發現風景沒有想象中好看。
深吸一口氣,把那種空落下去,繼續全心投工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