失眠的第二天,李玫像一臺上了發條的機一樣運轉著。
凌晨四點半,鬧鐘響的第一下就按掉了,坐起來的時候腦子里還在回放昨晚那個畫面——床頭燈昏黃的,散落的黑發,白皙的腰線,還有沈辭燼靠在床頭閉著眼睛的樣子。
用力閉了一下眼睛,把那幅畫面從腦海里趕出去,然後下床,洗漱,化妝。
鏡子里的人臉不太好。
眼底有青黑,底蓋了一層還是能看出來。
拿冰勺子敷了一會兒,又拍了一層遮瑕,才算勉強遮住。
涂了豆沙,不深不淺,是一貫的“職業妝”號。
對著鏡子扯了扯角,確認自己看起來沒問題,然後端著咖啡走出房間。
走廊里的燈是聲控的,的腳步聲很輕,燈沒亮。
站在沈辭燼房間門口,把咖啡杯放在走廊的小桌上,深吸了一口氣。
心臟還在跳,比正常速度快。
在心里瘋狂洗腦自己:冷靜。你是助理,昨晚什麼都沒發生,你只是來工作的。
五點整,門開了。
沈辭燼穿著一件黑衛,配黑工裝,個高長材好,鼻梁高,五立,但那眼神不像是剛醒的樣子,而且頭發也是凌的,像是被人為弄的。
快速收回眼神,咬了咬,下意識想他是不是一整晚都沒睡,是不是夜戰到天明了?
那個頭發肯定是宋文漪抓的吧……
越想,眼睛越酸,費了很大力氣才憋住,不讓眼淚流出來。
沈辭燼看到手里的咖啡,手接過去,喝了一口,抬眼看,“你昨天是不是進我房間了?”
李玫的心跳瞬間飆到了一百五,但有賴于多年來的“演技訓練”,的臉上什麼表都沒出來。
微微歪了一下頭,像在認真回憶工作容,然後回答,“昨天的行程里沒有進您房間的安排。怎麼了沈老師?”
的眼睛沒有躲閃,呼吸沒有變快,甚至連端咖啡的手都沒有抖。
沈辭燼盯著看了幾秒,那雙幽深的眼里漸漸沒有了懷疑,只有一種淡淡的困,似乎在確認自己的記憶有沒有出錯。
後他皺了皺眉,說:“沒事。”
然後他端著咖啡回了房間,門被關上了。
李玫站在原地,手里的行程表被攥出了褶子。
低頭看了看被攥出了褶子的行程表,慢慢松開了手指,把表捋平,然後退回自己的房間。
關上門的那一刻,的了,靠在門板上,仰起頭看著天花板,深呼吸了幾次,了下酸的眼睛。
他在試探。
對的,不是審問,是試探。
他不知道昨晚誰進過他的房間,但他覺到了什麼,不太確定。
可能是門里進來的走廊燈,也可能是關門時的聲響,又或者只是男人的直覺。
不管怎樣,剛才的回答已經把門關上了。
“行程里沒有”,這個回答既否認了“進房間”,又沒有說謊,進房間確實不在行程安排里,是自己臨時去的。
說的是事實,不是謊言。
在心里給自己今天的表現打了七分。
扣掉的三分,主要是在他說出那句話的瞬間反應慢了幾秒,的心跳還是加速了。
但愿他看不出來。
片場的化妝間里,Lily正在給沈辭燼做頭發。
今天給他梳了一個發髻,用的是真發和假發混編的發片,一一地別上去,作很慢很仔細。
李玫站在門口,手里拿著保溫杯,目落在窗外。
窗外是橫店影視城的仿古建筑群,灰瓦白墻,飛檐翹角,在晨中像一幅褪了的水墨畫。
“李玫,你昨晚沒睡好?”Lily一邊卷頭發一邊隨口問了一句。
“還好。”李玫沒有轉頭。
“你眼睛下面有點青。是不是最近太累了?”
“可能是,最近事多。”李玫低下頭,假裝在看手機。
不想讓Lily看到的眼睛。
Lily的眼太毒了,跟對視超過三秒,保不齊能看出什麼來。
Lily也沒追問,繼續手里的活兒。
化妝師這個行當,嚴是第一位的。
們每天看到的東西太多了,例如哪個藝人在化妝間里哭過,哪哪個經紀人對藝人發過火,哪個助理翻過藝人的手機……
諸如此類,如果每一件都說出去,職業生涯早就完了。
沈辭燼今天拍的是文戲。
一場和主角趙雨棠的對手戲,劇是男主角在得知未婚妻去世的消息後,強忍悲痛與二號周旋。
沒有作,沒有打戲,全靠眼神和微表。
李玫站在監視後面,看著沈辭燼在鏡頭前的表演。
他不是在“演”,他是真的把自己放進了那個境里。他的眼睛紅了,但沒有掉眼淚,他的在發抖,并沒有說出任何一句臺詞。
導演沒有喊“卡”,整個片場安靜得能聽到燈設備嗡嗡的電流聲。
然後他開口了,聲音很低很輕,輕到像在跟自己說話:“不會回來了。”
那一瞬間,李玫的鼻子酸了一下。沒有讓自己多想,迅速把目從監視上移開,低頭看了一眼手機上的時間。
還有一場,拍完就能休息了。
“卡!過了!”導演的聲音從喇叭里傳出來,帶著明顯的滿意。
沈辭燼瞬間從角里離出來,臉上的悲傷像被人用抹布掉了一樣干干凈凈。
他走到休息區,李玫遞上保溫杯。
他接過去的時候,手指又到了的手指。
這次他沒有走神,而是看了一眼,然後很快收回了手。
那一眼里有什麼?李玫不知道。
是“謝謝”?還是是“原來你還在”,或許什麼都不是。
中午吃飯的時候,李玫端著一盒盒飯坐在片場角落的臺階上。
小林端著飯盒湊過來,一屁坐在旁邊,飯盒里是紅燒排骨、炒青菜和一個鹵蛋。
“李玫,你今天狀態不太好啊。”小林一邊啃排骨一邊說。
“有嗎?”
“有。你平時話就不多,今天連笑都不笑了。是不是跟男朋友吵架了?”
李玫愣了一下,然後僵的笑了笑,這個笑自然是出來的,“你怎麼什麼都往我男朋友上扯?”
“那不然呢?你還能為什麼事不高興?”小林嚼著排骨,含混不清地說,“工作?你工作那麼穩,有什麼好不高興的。生活?你這人生活簡單得跟白開水似的。不就只能因為嘛。”
李玫低下頭,用筷子攪拌著飯盒里的飯菜,“沒吵架。就是有點累。”
“累了就休息。你這工作強度,換我早就趴下了。”小林把啃干凈的排骨骨頭放在飯盒蓋上,“不過說真的,你那個男朋友,到底什麼時候能來看你啊?我們都想見見,到底是何方神圣,能讓你這種條件的生等四年。”
“他忙。”
“忙忙忙,就知道說忙。你們這些軍校生的朋友,一個個都是活菩薩。”小林嘆了口氣,“不過也好,至不用擔心他在外面搞。軍校生嘛,管的嚴。”
李玫笑了笑,沒接話。
低頭吃飯,今天破天荒的有牛,就是這牛很勁道,嚼起來費時間,但還是耐心嚼著覺可以了才咽下去。
在想一個問題:如果有一天,知道編出來的這個“軍校男友”不存在,會怎麼看?是覺得可憐,還是覺得可怕?
不知道。
但知道,這個問題永遠不會有答案,因為永遠不會讓任何人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