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雨棠走的那天,片場下起了雨,不是那種傾盆大雨,是綿的、細碎的、像是從天上篩下來的雨。
橫店的仿古建筑在雨霧中變得模糊,灰瓦白墻像一幅被水洇的水墨畫。
李玫站在片場的雨棚下面,手里拿著沈辭燼的保溫杯,看著工作人員把趙雨棠的東西一箱一箱地搬上車。
趙雨棠站在車旁邊,穿著一件米白的風,頭發披散著,沒有化妝,的臉有點蒼白,但表是平靜的,角甚至還掛著一抹淡淡的笑。
Lily站在旁邊,拉著的手,說著什麼,只見趙雨棠聽了,笑著搖了搖頭,然後抱了抱Lily。
然後轉過,朝片場的方向看了一眼。
的目掃過雨棚下面的每一個人,導演、場務、燈師、化妝師、服裝師,最後在李玫上停了一下。
李玫不確定是不是在看自己,但還是微微點了點頭。
趙雨棠也點了點頭,然後轉上了車,這輛車還仰U8,就是不知道是不是沈辭燼的賠禮了。
車門關上,發,在雨中慢慢駛出片場,消失在仿古建筑的拐角。
雨還在下。
“走了?”小林的聲音從後傳來。
李玫轉過。小林站在後面,手里拿著一杯茶,眼睛紅紅的。
“你不是不喜歡嗎?”李玫問。
“我是不喜歡,但對我不差。”小林吸了一口茶,“上次我生日,還給我發了個紅包,兩千塊。我跟你說了嗎?”
“沒有。”
“發了兩千也,我都沒告訴我生日,不知道從哪知道的。”小林低下頭,看著杯子里的茶,“這圈子,好人沒好報。”
李玫沒有說話。
知道小林說的“好人沒好報”是什麼意思。
趙雨棠是不是好人,不知道,但知道,趙雨棠確實對劇組的工作人員不錯,不擺架子,逢年過節給大家發紅包,天熱了請大家喝冷飲,天冷了請大家喝熱茶。
這些事,有些是做給人看的,有些不是。
李玫也分不清哪些是哪些不是。
但覺得,一個能在別人生日的時候悄悄發紅包的人,應該不算是很壞的人。
“沈老師那邊,新對手戲演員定了嗎?”小林問。
“定了,明天到。”
“誰啊?”
“方琳。”
小林的眼睛瞪大了。“方琳?那個方琳?”
“嗯。”
“我的天。”小林吸了一口茶,差點嗆到,“方琳可是出了名的難搞。之前拍《長安十二時辰》的時候,把助理罵哭了好幾次。沈老師得了?你能伺候得了?”
“不了也得。”李玫說,“工作是工作。”
小林看著,豎了個大拇指。“你心態真好。”
李玫笑了一下,沒有解釋。
的心態不是天生的,是練出來的。
在沈辭燼邊待了快半年,學會了最重要的一件事:緒是最沒用的東西。生氣沒用,委屈沒用,嫉妒沒用,高興也沒用。
有用的是行,是計劃,是每一步都踩在正確的位置上。
下午,雨停了。
沈辭燼拍完最後一場戲,回到休息室卸妝,Lily正給他底,他閉著眼睛,睫微微了一下,像是在想什麼事。
“新對手戲演員是誰,什麼時候到?”他忽然開口,聲音比平時低沉醇厚了些。
“下周。”李玫正低頭整理他下一場要穿的戲服,手指在領上多停了一秒,“方琳。”
沈辭燼睜開眼睛,側過頭來看。
那個角度有點刁鉆,他靠在化妝椅上,頭微微偏著,目從低往高掃過來,正好落在的臉上。
的側臉在化妝間的燈下顯出一種和的暖白,下頜線干凈利落,睫垂著,認真地盯著手里的戲服。
“方琳?”他重復了一遍,有點不太確定,或者希自己是聽錯了。
李玫抬起頭,正好對上他的眼睛。
兩個人對視了大概一秒,他的瞳孔在燈下呈現出琥珀,看久了覺會溺在其中。
的目沒有躲,也沒有刻意迎,只是自然地停在那里,像一片葉子落在水面上,不沉不浮。
“嗯。”肯定道。
他又閉上了眼睛,沒有再說話。
但這次他沒有像往常那樣把頭轉正,而是維持著微微偏向的姿勢,化妝間的燈從他頭頂照下來,在他眉骨下方投下一小片影,他的睫在顴骨上落了兩排細細的影子。
Lily手里的刷子頓了一下,看了看沈辭燼,又看了看李玫,眼神里閃過一了然,但什麼都沒說,繼續給他上,刷子在他顴骨上打著圈,作比平時輕了一些。
李玫低下頭,繼續整理戲服。
把領上的褶皺一點一點地平,作很慢,像是在做一件需要極大耐心的事。其實褶皺早就平了,但的手指沒有離開,因為的心跳有點快,需要那幾秒來平復。
Lily在旁邊咳了一聲,不知道是嗓子不舒服,還是覺得這個氣氛需要打斷一下。
李玫退到一旁,拿起保溫杯,檢查了一下里面的梨湯,溫度剛好,度,用溫度計量過的。但還是擰開蓋子,往里面加了一顆冰糖。
沈辭燼沒說話,過了大概五秒,他說了一句:“你做事細心。”
這句話的語氣很平,像是在陳述一個事實,但李玫覺得那句話里有一個鉤子,輕輕勾了一下的心。
低下頭,假裝在看手機。
但手機屏幕上什麼都沒有,只有一片黑的反,映出自己微微發燙的臉。
沈辭燼終于化好了妝,從椅子上站起來。他走到李玫面前,兩個人之間的距離不到半米。他比高很多,需要微微仰頭才能看到他的臉。
他的臉上帶著妝,眉比平時濃了一些,眼睛更深邃,看了一眼,“走吧。”
李玫拿起保溫杯和劇本,跟在他後,落後一步的距離。
走廊里的聲控燈一盞一盞地亮起來,又在後一盞一盞地滅掉。
踩著他的影子走,影子很短,因為頭頂的燈太亮了。
到了拍攝現場,沈辭燼走進布景之前,忽然停下來,轉過。
李玫差點撞上他,生生剎住了腳步,手里的保溫杯晃了一下。
他看了一眼,目從的臉移到手里的保溫杯上。
“七顆冰糖,記住。”他說。
“記住了。”
“下次不用加。”
“為什麼?”
“這批次雪梨雖然有點酸,但我就喜歡那個酸味。”
他說完就轉走進了布景,留李玫一個人站在原地。
低頭看著手里的保溫杯,擰開蓋子,用勺子撈了一顆冰糖出來,丟進了旁邊的垃圾桶。
然後把蓋子擰,抱在懷里。
心跳得很快,但的臉上什麼表都沒有。
遠,小林端著一杯茶走過來,看到李玫站在布景外面發呆,喊了一聲:“李玫,你臉怎麼紅了?”
李玫用手背了一下自己的臉頰,確實有點燙。
“天太悶了。”說。
小林抬頭看了看天,雨後的天空干凈得像被洗過,空氣里都是的泥土味,涼颼颼的,一點都不悶。
但沒有拆穿,只是笑了笑,吸了一口茶,走了。
李玫站在原地,把保溫杯抱得更了一些。
明天就是周末了,很期待這次沒有宋文漪的北京之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