卻說馬車回了榮國府,林黛玉發現後宅的丫鬟婆子們一團,正想開口問點什麼,紫鵑上前將黛玉拉到了屋里,“姑娘,趕忙進屋,”
黛玉腳下被扯得一個趔趄,心下早就疑了三分,便立住腳,拿帕子掩了掩,斜睨一眼,慢聲道:“你這丫頭,今兒怎的這般躁?拉拉扯扯的,倒想怕人瞧見似的,
莫不是你在外頭闖了什麼禍,人拿住了把柄,急著拖我進來,要我替你磕頭求,消災免打,我可先說明白,若是你吃了老太太賞的果子,或是拌了雪雁的,我是不管的。”
紫鵑聽了忙松開手,跺跺腳道:“好姑娘,你可別拿我打趣兒,我哪來的禍可闖,又怎敢勞姑娘替我求,
只是,只是寶二爺那邊的傳話,說他今兒一早原該去學堂,誰知竟起不來,渾滾燙,湯水都喂不進去幾口,昏沉沉挨到這會子,還沒醒過神來,眼前兒請了馬道婆,說是迷了道,在寶二爺屋里招魂引路呢!”
“什麼?”黛玉死死抓住帕子,忍不住咳嗽好幾聲,緩過神才繼續開口道:“怎的不請太醫開方用藥,倒請了那牛鬼蛇神的道婆來招魂?”
“姑娘別著急!”紫鵑連忙端來溫熱的茶水遞上,“太醫是請了,宮里的王太醫來看了兩遣,只是說偶風寒,開了方子也扎了針灌了藥,可寶二爺半分醒轉的意思也無,老太太,太太都慌了神,沒奈何,才請了馬道婆來試試。”
說到這兒,紫鵑朝窗外瞟了一眼,“這會兒寶二爺屋里糟糟的,人來人往,香燭紙馬的味兒沖得人頭暈,姑娘子要,這會子過去,萬一沖撞什麼,
或是見了那陣仗了心氣,反而不好,依奴婢說,姑娘且在屋里坐一坐,喝口熱茶定定神,等那邊略安穩些,奴婢悄悄過去打聽明白了,再陪姑娘過去瞧瞧,可好?”
黛玉聽得紫鵑這般說,只得依著的話,慢慢挪到炕邊坐下,手里著那方舊帕,指尖無意識地絞著角上的線頭。
窗外日影一寸寸地移,也不知看了多回那簾外的影,現下去找父親恐怕不行,這會子父親說不準同二舅舅,璉二哥等人在一起,怎能因著別人的事去擾他。
足等了有小半個時辰,紫鵑才輕手輕腳地掀簾進來,見黛玉抬眼,便躡著步子靠近,低聲道:“姑娘,那邊剛傳了話過來,說是人已醒了,迷糊勁兒過去些,湯水也能略進一點了。”
黛玉聞言,剛要開口,卻聽紫鵑又皺著眉續道:“只是……只是那屋里頭還著呢,香灰紙灰落得滿地都是。
最要的是,二爺人雖醒了,可奴婢剛才遠遠瞅了一眼,他那眼神兒卻是飄的,不大聚,也不怎麼認人,里偶爾還嘀嘀咕咕的,不知說些什麼。
馬道婆還在里頭守著呢,老太太正抹眼淚,太太也在一旁坐著,得很,姑娘這會兒若過去,非但不進去,怕還要驚。”
黛玉聽著先是低下頭,拿帕子抵著,輕輕咳了一聲:“好好的,怎麼就病這樣?莫不是他又背了老太太,同他那屋里的丫鬟婆子們一起酒喝?喝得渾燥熱,又貪涼吹風,這才倒了?”
說著,又轉過臉來,瞅著紫鵑,角微微一撇,輕聲啐道:“橫豎他素日最會折騰,不是這個就是那個,離了人疼著捧著,就活不了似的,這下可遂了他的心,滿府的人都圍著他轉,連你也一趟趟往那兒跑,倒把我一個人撂在這兒干坐著。”
說完,又覺得自己說得刻薄,便低下頭去,只拿指甲刮那炕桌上的木紋,半晌不言語。
“好姑娘,您就別再拿話糟踐他了,橫豎他這會兒在床上烙餅似的難著呢,聽見了還不當真?
噯對了,今兒海老爺不是領著您面圣了麼?宮里這趟回去,可有什麼新鮮事?奴婢聽說那金鑾殿的瓦片全是金的,日頭一照,晃得人睜不開眼,可是真的?”
黛玉被紫鵑那句“金瓦”問得一愣,把下擱在臂彎里,“什麼金的銀的,這會兒天著,又落著雪,我瞅著滿眼都是白的,連屋脊都雪蓋嚴了,哪兒來的金?”
說著,忽地想起今兒在皇宮里撞見的那個人,眉頭便又蹙起來,“倒是見一個頂不討喜的家伙……哼,不提也罷。”
正自嘀咕著,忽見雪雁掀了簾子進來,拍了拍角的雪沫子,朝黛玉福了一福,說道:“姑娘,老爺那邊傳話,說明兒要帶姑娘去長公主府上走一遭,姑娘早些安置。”
黛玉聽了雪雁的話,心里只淡淡一過,罷了,明兒隨父親去長公主府走那一遭,回來再看他也不遲,
側過,拿背對著雪雁和紫鵑,眼睛盯著炕屏上繡的纏枝蓮,這會兒那屋里,除了外祖母,二舅母圍著,保不齊寶姐姐也早端端正正坐在床邊,拿帕子拭淚,說著己話兒呢。
自己這樣一藥氣的病秧子,湊過去算什麼?倒惹人嫌晦氣,不如安安生生待著,等明兒回來再說。
想歸想,到底沒說出來,只把那方帕子又攥了些,悶聲應了個“知道了”,便再不肯張。
大抵也是沒好起來,翌日出發前往長公主府前,也未從紫鵑里聽到什麼好消息,也沒有什麼壞消息。
“父親……”昨兒個不是很好眠,想起白日里蘇小爺給的藥丸,黛玉琢磨片刻後倒了一丸放在枕頭旁,
沒想到素日里只能睡一個時辰,昨兒個睡了整整兩個半時辰,今早起來倒是清爽不,
林如海正捻須閉目養神,聞聲睜開眼,溫聲道:“玉兒,可是車里氣悶?再挨一程就到了。”
黛玉也不急著問,只是低頭理了理袖口的褶子,許久才開口道:“父親同長公主府,從前可有什麼往來不曾?”
“不曾。”林如海搖了搖頭,
“那倒是奇了。”黛玉抬起眼來,“既然素無往來,父親為何要帶兒去長公主府?兒在榮國府這幾年,倒也知道些京中的規矩,若無,貿然登門,似乎不大妥當罷。”
父親一定有事瞞著我!黛玉心里想著,
林如海一時語塞。
他素來知道自家兒心思靈敏,不是好糊弄的,卻沒料到句句問在要害上。
這讓他怎麼答?說蘇小爺看出你我有病,要替咱們治?
兒本就心思重,若是知道自己子骨有大病,還不知要愁什麼樣。
他不能說,可不說,又怎麼過這一關?
“倒也不是什麼大事。”林如海故作輕松,“昨兒在書房,為父與蘇小爺一見如故,相談甚歡,他邀為父過府一敘,為父覺得帶上你也好走走,多認識些人。”
黛玉靜靜地聽完,當即就下了結論,父親當真是一點謊都不會撒,
“一見如故,相談甚歡。”把這八個字不不慢地重復了一遍,“父親,您方才還說同蘇小爺并無往,怎麼又了一見如故了?您在書房里同他說了什麼,怎麼就相談甚歡了?”
林如海:“……”
“再者。”黛玉不依不饒,將手中的帕子掖了掖,“父親素日里最重清譽,從不肯攀附權貴,如今倒要去長公主府‘走走’,這可不像是父親的作風。”
說到這兒,頓了一頓,看著林如海,“父親,是不是有事瞞著兒?”
林如海被這番話問得啞口無言,心里又是欣又是無奈,欣的是兒如此聰慧通,無奈的是這丫頭也太聰明了些,什麼都瞞不過。
“玉兒。”林如海目移向別,“有些事,為父不好現在同你說,你只消知道,去長公主府,不是壞事。”
黛玉抿了抿,見父親如此語氣,心里那個猜測又落到了實,“是不是……同兒的病有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