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如海面微變,黛玉何等敏,父親這細微的神變化便已證實了的猜想。
垂下眼瞼,“是那個蘇小爺說了什麼,是不是?他在書房里瞧出來了?兒就說,他素不相識,怎麼會平白無故送一瓶藥……”
越說聲音越低,說到最後,竟笑了笑:“父親不必瞞我,兒自己的子,兒心里清楚。”
“玉兒。”林如海出手輕輕了的頭發,“只是走走,莫要擔憂。”
黛玉抬起頭,著父親鬢邊新添的白發,到邊的那些話又咽了回去。
只是輕輕點了點頭。
半晌,才又開口,像是忽然想起了什麼:“父親,那位蘇小爺,倒是同兒認識的人不同。”
不同在哪里,興許是子跳了些。
林如海一怔,隨即失笑,知道兒這是在拿話岔開,便順著的話問下去:“怎麼個不同法?”
黛玉撇了撇,“不曉得,兒說不好。”
林如海聽完了卻只是笑了笑,沒有替蘇凌解釋。
他心里知道蘇凌揮手是因為聞到了病氣,可這話他不能說,他只是道:“蘇小爺子疏狂,玉兒看人,不能只看表面。”
“玉兒,切記一點:莫被那皮相給蒙了眼,有些人看著跟你熱絡得很,恨不得掏心窩子,可背地里指不定揣著多齷齪心思。
反倒是那些看著輕浮,甚至有點不著調的,往往心里沒那麼多彎彎繞,反倒是個坦君子。
往後瞧人,別看他說了什麼好聽話,得看他做了什麼事,日子長了,自然能看清誰是真心,誰是假意。”
一語驚醒夢中人,黛玉不知為何腦子里想到寶玉平日里似乎也是這般上說得很好聽的人,至于做了什麼……
黛玉咬著想了許久,前兒見著那寶玉,眾人把他當個寶貝似的捧著。
他自己也常掛著一臉笑,哄得人以為他頂天真,頂赤誠。
如今父親這一番話仔細想來,周瑞家的送宮花來,分明是別人挑剩下了才送到這兒,他就在旁邊坐著,竟一句話也無,半分也不曾替爭一爭。
他里那些“好妹妹”的熱乎話,原也只是說說罷了。
還有他那嬤嬤,說話又又沖,當著人面說自己話像刀子,他竟一聲不吭,由著老虔婆拿大。
可轉頭李嬤嬤喝了他的楓茶,他不敢去說那老嬤嬤半句不是,反倒跳起來拿茜雪撒氣,摔茶鐘,攆丫頭,鬧得天翻地覆。
他這脾氣,竟是專會揀那沒基,沒臉面的發作,黛玉心里想著,遇著真有臉面的,便了個悶葫蘆。
哼!父親說得對,看人不能只看臉面,聽好話。
這府里的人,連這個被千寵萬慣的凰蛋,也不過如此,上親熱,心里糊涂,遇著真事,倒先了三分,往後,還是惹為妙。
馬車晃晃悠悠來到長公主府,林如海恭敬遞上拜帖,雖是天冷的要命,依舊背著手昂首站著。
“林大人,有請。”
門子開了側門讓林如海有些意外,往回走了幾步,把兒帶了出來,林如海對著門子拱了拱手,“有勞。”
哇……不愧是天家貴胄,黛玉雖是目視前方跟著父親,可余忍不住打量,
父二人隨著引路的小廝進了側門,繞過影壁,黛玉便覺眼前豁然開朗。
榮國府已是見過的極富貴之地了,可這長公主府的氣派,卻全然是另一番氣象,榮國府是國公門第,講究的是排場,是規矩,是幾代累積下來的煊赫門楣,著一個“貴”字。
可這長公主府,除了貴,更多了一份“清”,那是天家氣象特有的清貴之氣,
過了垂花門,是一條長長的抄手游廊,廊下掛著的不是尋常的鳥籠,而是一排錯落有致的銅鈴,風過時叮咚作響,竟似有音律一般,清越而不嘈雜。
黛玉跟在父親後,腳下踏著青石小徑,小徑兩旁的石燈籠里燃著暖黃的燈火,燈罩竟是琉璃的,不由得想起榮國府里那些描金繪彩的燈籠,富貴是富貴,卻總覺得多了幾分刻意。
“林大人稍候。”引路的小廝在正廳前停下,掀了厚重的錦簾,請二人。
邁進正廳,迎面便是一陣若有似無的暖香,不是尋常人家燒的檀香,那香味清冽中帶著一甘甜,聞著便覺得心神安泰,下意識想起蘇凌給的那瓶安神丸,這味道與那丸藥竟有幾分相似。
正廳的陳設并不如何奢華,乍一看甚至稱得上簡潔。
正中是一張紫檀木的長案,案上只擺著一只青花瓷瓶,瓶里著已經干枯的白梅,兩側是八把太師椅,椅上的墊子不是什麼織金妝花的錦緞,而是素的緙,針腳細,看得出是上好的手藝,卻不張揚。
墻上的字畫更是奇怪,不像是那些勛貴人家慣常掛的山水或仕圖,而是一幅《神農嘗百草》,筆意疏朗,落款竟是前朝一位居山林的大醫家。
黛玉正自打量著,卻不知這正廳後面,隔著一道紫檀木雕花屏風,正藏著一對探頭探腦的夫婦。
長公主此刻正著屏風的隙,一雙眼瞪得溜圓,上下打量著廳中那個量纖纖的小姑娘。
蘇明德蹲在旁邊,堂堂七尺男兒,此刻手腳像只大馬猴,他低嗓子,語氣里帶著三分困七分不解:“夫人……這姑娘瞧著,怕是還沒到金釵之年吧?”
長公主頭也不回:“小點聲,老娘正看著呢。”
又瞅了兩眼,蘇明德嘖嘖兩聲:“這也太小了,咱們兒子今年十八,這姑娘瞧著頂多十歲,還是個娃娃呢,兒子怎麼下得去手?”
頓了頓,忽然臉一變,像是想到了什麼了不得的事,一把扯住長公主的袖子,“夫人,你說咱們兒子是不是有那個……那個什麼癖好?專喜歡年紀小的?”
長公主聞言,原本趴在屏風上的子一僵,緩緩轉過頭來,用一種看傻子似的眼神看著自家駙馬。
“蘇明德。”
“嗯?”
“你是不是腦子被門夾了?”
蘇明德一臉無辜:“我這不是替兒子擔心嘛,你想想,他今年十八了,多人家上門說親,環燕瘦什麼樣的姑娘沒有?他連正眼都不帶瞧的,偏生這麼小的兒家,這不是太打西邊出來了?”
長公主瞇起眼睛,若有所思:“你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蘇明德往前挪了挪,“這小子有病。”
“你有病!”長公主一掌拍在他後腦勺上,打得蘇明德一個趔趄,“我兒子好好的,你咒他?”
蘇明德捂著後腦勺,委屈:“夫人,我這不是替您分析嘛!又不是什麼指腹為婚,喜歡這麼小的孩子,我當真擔憂。”
長公主哼了一聲,又轉回去繼續著屏風看,里卻嘮叨著,“待會子我先出去探探況,若真是那般,今夜咱們雙打,如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