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明德說得直白得近乎魯,可字字句句都在了要害上。
長公主暗暗豎起大拇指,不愧是老蘇,關鍵時刻是個頂能用的人。
皇帝卻哈哈大笑起來,笑了好一陣子才停下來,拿手指點了點蘇明德:“姐夫這話雖然糙,理卻不糙,朕也是這麼想的。”
長公主皺眉道:“若是圖林家的家產,那賈家更該早早把孩子們的親事定下才是,定了名分,將來才能名正言順地接管林家產業,這不更穩妥?”
皇帝搖了搖頭,“姐姐想得太簡單了,榮國府不想定這門親事,是因他們覺得林如海這兒配不上他們家的寶貝疙瘩。
這孩子母親已去,父親在他們眼中早已是冢中枯骨,門第再高也不過是個病秧子孤,嫁過來非但帶不來助力,將來還得費心護著。
可他們又舍不得放人,因林家偌大的家產需要一個面的,名正言順的由頭,才能流榮國府。
所以他們把那姑娘養在府里,既不給名分,也不放人,給名分,覺得虧了,放人,又舍不得那筆家產,進退兩難,就這麼耗著,拿一個小姑娘的終當賭注。”
書房里一時安靜下來。
長公主的臉沉了下去,也是做母親的人,若有人敢這樣算計的兒子,能把那人的骨頭一一拆了。
想著那小姑娘單薄的子骨和怯生生的模樣,想著在榮國府里寄人籬下四年的日子,長公主心里頭那火就不住地往上竄。
“混賬東西。”低聲罵了一句,也不知是罵榮國府還是罵誰。
皇帝倒是神如常,“所以朕才想把這姑娘說給遠志,一來,那姑娘朕見過了,品貌都是上乘,遠志那子散漫,配個溫婉聰慧的媳婦正合適,將來能管得住他。二來,林如海是忠臣,朕不能看著忠臣之被人這般作踐,三來……”
他頓了頓,目在長公主臉上停了一瞬,“姐姐不是一直催遠志親麼?這不就是送上門的好姻緣?”
長公主被他說得一時語塞。
平心而論,這門親事確實不錯。
林如海是兩榜進士出,如今又任巡鹽史,論門第雖然比不上天家貴胄,卻也是清貴之家,書香門第。
林黛玉那姑娘今兒見了,確實是個出挑的,模樣,規矩,靈氣,樣樣不差。
雖說子骨弱了些,可遠志不就是擅長藥香調理麼?正好讓他好好給人家姑娘治,將來養好了,還怕什麼?
唯一的顧慮,就是那姑娘年紀小了些。
不過皇帝說得對,年紀小不算什麼大問題,等上兩年便是了,重要的是人品好,好,能跟遠志合得來。
長公主沉半晌,緩緩開口道:“皇弟的意思我明白了,只是這婚事畢竟是遠志和林姑娘的事,兩個孩子連話都還沒說上幾句,咱們在這兒定下來,萬一兩人脾不合,或是遠志不愿,反倒不。”
皇帝擺了擺手:“朕不是要賜婚,朕的意思是把這門親事先定下來,等那姑娘及笄之後再行大婚,這期間讓他們多走走,姐姐也多留意著,若是實在不合適,朕也不勉強,只是有一條……”
他的語氣忽然嚴肅起來:“將那孩子帶出榮國府,想法子安置到你的膝下教養。”
長公主點頭:“你可得給林如海知會一聲。”
皇帝滿意地點了點頭,又看向蘇明德:“明德呢?”
蘇明德直了腰板,一本正經地說道:“陛下放心,臣會把當自己兒一樣疼,讓林如海給您好好做事。”
“既如此,我便先回去了。”長公主站起來,“遠志那邊,我今晚便同他說。”
皇帝也站起,親自將長公主送到殿門口。臨別時,他忽然又想起什麼,“姐姐回去告訴遠志,讓他好好給林家父調理子,
林如海是朕的肱骨之臣,朕還指他替朕再守幾年鹽政,他那子骨若是垮了,朕一時半會兒還真找不出第二個林如海。
勞煩姐姐回去和遠志說一說,明兒記得定讓他進宮來,朕還有話同他說。”
長公主點了點頭,轉出了書房。
蘇明德亦步亦趨地跟在後,手里還捧著那個鎏金手爐,小心翼翼地遞過去:“夫人,手爐還熱著呢,暖暖手。”
長公主接過手爐,瞥了他一眼,忽然道:“你方才那番話,說得倒是頭頭是道。”
蘇明德嘿嘿一笑:“那是自然,我又不傻。”
哼了一聲,這人平日里看著憨直,其實心里比誰都亮,他就是懶得腦子,懶得擺架子,懶得裝腔作勢,可一旦涉及到兒子的事,他那腦子轉得比誰都快。
“老蘇。”長公主忽然開口。
“嗯?”
“你說榮國府那幫人,怎麼下得去手?”長公主有些怒氣,“那還只是個孩子。”
蘇明德沉默了一會兒,難得正經地說道:“不是所有人都像夫人這般心善,我最是知道,有些個世家宅院里面,臟得很!”
長公主沒有說話,只是把手爐抱得更了些。
轎輦晃晃悠悠地出了宮門,穿過長安街,往長公主府的方向行去,長公主坐在轎中,腦子里翻來覆去地盤算著。
皇弟的子知道,既然開了這個口,那就是已經想得很周全了。
他相中了林黛玉做外甥媳婦,一方面是真心覺得這姑娘好,另一方面怕也是想借此敲打敲打榮國府,
這倒也無妨,長公主心里清楚,們家與榮國府本就不是一路人。
榮國府是開國功臣之後,幾代傳承下來,門楣煊赫,深葉茂。
而長公主是皇室宗親,本就站在更高的地方,兩家從來沒什麼深,往後也不會有,榮國府高不高興,不在乎。
在乎的只有一件事:兒子愿不愿意。
那小子平日里看著什麼都無所謂,吊兒郎當沒個正形,可骨子里倔得很,認準的事十頭牛都拉不回來。
他若是不喜歡那林姑娘,這門親事再好也是白搭。
長公主嘆了口氣,決定晚上好好跟兒子談談。
另一,林如海父二人已經隨著引路的小廝走進了府邸深。
從正廳出來,穿過一道垂花門,便是一條青石鋪就的小徑。
黛玉跟在父親後,一邊走一邊暗暗打量四周,
小徑盡頭是一道月亮門,門楣上嵌著一塊青石匾額,上面刻著兩個字。
抬頭看去,只見那兩個字寫得疏朗灑,筆畫之間全無章法,認了好一會兒才認出來,那兩個字,
“醒檀”。
醒檀?黛玉在心里默念了一遍,覺得這名字有些古怪。
尋常人家的院子,不是什麼“什麼堂”便是“什麼閣”,再不濟也是“什麼院”“什麼館”之類的雅稱。
這“醒檀”二字,檀是香木,醒是醒來,合在一起倒像是說讓檀香醒來,聽著不像是院名,倒像是一味香的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