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大人，你可帶林姑娘走走，我這邊還得不時辰。”蘇凌抬頭見二人還杵在門口，“寶兒，你帶他們四走走，再準備午飯，恐怕一時半會還做不好。”
應了自家爺的話，寶兒帶著林黛玉和林如海走出醒檀院。
“林大人，林姑娘，小的帶你們去花廳休息片刻，可好？”寶兒微躬著子說道，林如海邁著四方步，看似無意卻有意問道：“小哥兒，蘇小爺本事當真了得。”
說起自家爺，寶兒萬般自豪，“那是，林大人甭看爺年輕，可本事大著，爺自打記事起就弄香，就連太醫院的院首都夸爺的鼻子非常人，咱們聞不到的味道他聞得到。”
如此說來，黛玉跟在後面抿了抿，那日在書房他非嫌棄，而是聞到了自己和父親上的病氣，可這位蘇小爺看起來好年輕，怎的這般厲害？
“如此大才，蘇小爺可是在太醫院任職？”林如海故意詢問，寶兒搖了搖頭，“并未，爺說過，只想制香，把香制好咯那便是大事一樁。”
且說蘇凌這邊，一忙便是到了午時，招呼好林如海父二人用完飯後，寶兒這才喚二人返回醒檀院，
周太醫已經按照脈案寫好了方子，走過來遞給林如海，低聲道：“林大人，這是老夫開的方子，能與蘇小爺的香相輔相，香是外用調理，藥是服治本，兩樣配合著來，才能事半功倍。”
林如海接過方子細看，上面果然都是些滋潤肺的藥材：沙參，麥冬，玉竹，百合，生地黃，沒有一味是大補大燥的藥。
這邊蘇凌已經稱好了所有的材料，開始在石臼里逐一研磨。
這研磨可不像尋常藥鋪里伙計那樣隨便砸幾下就完事，而是極有章法的，有的用石臼研，有的用銅缽細磨，有的則只用銀刀切極薄的片，不磨不研，保持原狀。
每一味材料的理方式都不同，而蘇凌在做這些的時候，手上的作行雲流水，顯然已經做過千百遍。
研好了材料，他取出一個掌大的銅香爐，在爐底鋪上一層細細的香灰，然後用銀匙將調好的香一匙一匙地填爐中。
填到一半，他停了手，從案上拿起一細長的銀針，在香上扎了幾個細的小孔，這才繼續填剩下的香。
“這是火孔。”他像是知道後有人在看似的，頭也不回地解釋道：“香得太實了燒不，得太松了又燒太快，這幾個孔能讓火頭走得均勻，一爐香能燃兩個時辰，從頭到尾香氣不斷。”
填好了香，他將銅爐放在一旁，又開始理第二份材料，那是給林如海的香。
這一忙便是大半個時辰，林如海和黛玉安安靜靜地等在外間，誰也沒有催促。
黛玉喝了那杯貝母枇杷之後，咳嗽已經平息了大半，臉也比方才好看了一些。
靠在椅背上，目不由自主地追隨著蘇凌的影，這個人真奇怪，先前指著父親鼻子罵人的時候兇得像要吃人，
可這會兒安安靜靜地做香，又專注得像換了個人，罵人的時候說的話句句難聽，可靜下心來想想，那些話好像每一句都在替著急。
這大抵便是醫者仁心，黛玉心里想著，盡管他不是真正的醫者，
蘇凌這邊終于忙完，將兩份香分別裝進兩只錦盒，蓋上蓋子，轉走了過來，他的手指上沾滿了香，袖口也蹭了好幾道灰，
“這兩盒香，每日睡前燃一包，放在臥房里就行，不用離得太近。”他把錦盒遞給林如海，“林大人的是溫補方，林姑娘的是清潤方，不能混用，
我丑話說在前頭，這香只能調理，不能治，治得靠藥，靠飲食，靠作息，三樣缺一不可，半月之後再來復診，我看看效果再調方。”
林如海雙手接過錦盒，對著他行了大禮，“多謝蘇小爺，此恩此，林某沒齒不忘。”
蘇凌擺了擺手，又恢復了那副懶洋洋的樣子，“別急著謝，等有效果了再說，可記得半月後再來。”
半月......林如海心里盤算，進京述職不能逗留太長，可以在回揚州前再來一趟。
“林某記住了，半月後定會帶兒來復診。”
蘇凌嗯了一聲，忽然又想起什麼，從袖子里出一個東西拋給黛玉。
黛玉下意識接住，攤開手掌一看，竟是一枚小小的香囊，素的綢緞面上什麼花紋也沒有，只系著一青的绦，看著樸素得很。
可湊近了聞，卻有一縷極清極淡的香氣從里頭出來，聞著便覺得間舒坦了許多。
“隨帶著，咳嗽的時候聞一聞，能緩一緩。”蘇凌說這話的時候并未看，“沒事哭，還焦慮，胡思想。”
很明顯嗎，黛玉有些發愣，可被人這麼說出來有些愧，林如海瞥了一眼兒，心里哀嘆，這才來岳母家幾年而已，兒的確看起來憂郁不。
蘇凌看了一眼，覺得這副別扭的樣子有意思，但他什麼都沒多說，只是對林如海拱了拱手：“林大人慢走，我就不送。”
說完便轉走回長案前，重新拿起那把小銅刀，繼續切他方才沒切完的東西，
林如海和黛玉出了醒檀院，黛玉跟在父親後，手里攥著那枚素的香囊，心里頭卻是五味雜陳。
“玉兒，覺著蘇小爺如何？”馬車之中，林如海看著兒，覺著陛下大抵是想要兒跟著蘇凌，
萬事都太巧合，陛下讓自己帶著玉兒宮，偏生那日蘇凌進宮送香，又偏生說出自己和兒的病灶，陛下順水推舟讓去長公主府，
“兒原不該評人，頭一回見他，只當是個渾人，回頭來倒覺著自己那點子第一眼定人好壞的脾氣，淺薄了些。”黛玉舉著香囊聞了聞，剛要咳嗽的想法瞬間了下去。
“實在是兒眼皮子淺，拿自己那點子眼界去量人，是真的，錯看了人還下了斷語，橫豎兒也說不清他如何，只知再不敢拿初見二字，輕許人一個好字，或一個壞字。”
“玉兒，你這話里，倒有幾分自省之意，為父聽了，心里是喜歡的，只是你方才說的‘’，卻也不必，人非觀面即明之，哪能一瞥就定了終品？”林如海捻著胡須笑了笑，
“你可知，待人接，最忌‘先為主’四字，若初見時覺其言談熨帖，便先存了個‘此乃佳士’的見在心，往後他行事偶有差池，你便容易為他回護，只道是偶失，非其本心，這便是被那‘初見之好’迷了眼，如同霧里看花，只見其，不見其刺。
反之，若如你今日所言，初見時嫌他輕狂，便先判了他‘不是好人’，此後縱然見他行一善，言一理，你心里也難免嘀咕，只當他作偽，或是偶然，總不肯信他真有可取之，這便是被那‘初見之惡’障了目，看什麼都蒙著一層舊影。”
“《禮記》雲：‘好而知其惡，惡而知其者，天下鮮矣。’便是教人莫為初念所蔽，你能自省當初妄斷之失，已是進益，只是莫要因怯，往後再遇著人，不妨多看兩步，多聽幾句，畢竟，這世上，又有幾個是能一眼看的呢？”
父親說得好有道理，黛玉心里想著，以往這些道理只是大了些在書本上看過，如今聽父親這般說來，真真是犯了如此大的錯。
“兒省得，往後看人待不該初見便做下判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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