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越說越激，聲音說得像破鑼嗓子，“兒子就是制香的命，這輩子都改不了，你讓我怎麼辦？娶一個整天在耳邊說‘你做的香有什麼用’的夫人回來，然後三句話不到就吵起來，同床異夢，讓咱們家犬不寧麼？”
長公主看著兒子漲紅的臉，心里的怒火反倒一點點降了下來。
是一手把蘇凌帶大的母親，怎會看不出兒子的心思。
那些來相看的姑娘，門第品貌都沒得挑，可偏偏都是在規矩堆里養出來的大家閨秀，香對于們來說不過是閑來無事的消遣，
倒是在兒子手里不一般，除了父皇和老太妃等人每日都要用兒子親制的香，那些門第高的想要還不一定有，只能去藏香閣買香匠人們做的，依舊在京城供不應求。
可偏偏世道如此，遠志一沒，二沒爵位，自己不能跑去給皇弟要，給也需要時機，自然落了下。
長公主沉默了一會兒，然後忽然笑了，重新坐回椅子里，語氣忽然變得輕快起來，“那這不正好了？”
蘇凌一愣，沒反應過來：“什麼正好了？”
“林家那姑娘啊。”長公主攤開手，“子弱，最需要調養，你那藥香給誰用不是用？給用正好。
那子骨，怕是你能研究出不新的配方來，還有那個爹，林如海子也不大好，這一對父，起碼能讓你研制出幾種不同的藥香。”
張大了，蘇凌愣愣地看著自己老娘，仿佛在看一個他從來沒有認識過的人。
什麼倫理，什麼道德，蘇明德心里蛐蛐著，這對母子是一個模子出來的，兒子第一次到病人也是想拿來做研究，真是有其母必有其子。
“娘，您在這兒等著我呢。”蘇凌緩過神來，咬牙切齒地看著自家老娘，
長公主笑而不語，那笑容比方才的慈祥更可惡。
蘇凌深吸一口氣，站直了子，用一種決絕的語氣說道：“老娘，我拒絕，太小了，小得離譜，我蘇凌再怎麼著也不至于對一個還沒長開的小姑娘什麼心思，
現在不可能，將來更不可能，我不是什麼圣人轉世，更沒有悲天憫人的品德，收他們五兩銀子我已經是仁善至極，您和舅舅別妄想！”
他說完便要往外走，長公主也不追，只是拿起茶盞悠悠然說了一句：“你舅舅讓你明日進宮。”
蘇凌腳步一頓，但沒有回頭：“不去，沒空，大不了再被舅舅說一頓。”
“他讓你進宮後好好跟他說說話。”長公主依舊慢慢悠悠，“你爹這些天也憋壞，想活活筋骨。”
渾一抖，轉看著遠的老爹搖著脖子，拳頭得咯吱響，“好兒子，要不咱們練上一個時辰？”
“去就是了，爹你不要威脅我！”上說著，心里卻盤算明早離開家去藏香閣待一天。
長公主把茶盞放下，又補了一句：“你若是不去，老娘讓人把你的藏香閣給弄了。”
威脅，妥妥的威脅，蘇凌咬牙切齒，
這可是十四歲生辰時，舅舅送的禮，老娘拿去當過鮮花鋪子，死的鮮花比賣出去的多得多，純純浪費銀子，
後來鋪子回到蘇凌手里，便有了藏香閣，
上下兩層樓，一樓是香料鋪子，二樓是他調香的室。
那里有他搜集的各類珍稀香料，有他反復調配了幾十次的獨門香方，更有幾個跟了幾年的香匠人。
萬萬沒想到，老娘居然想用這個威脅自己，
長公主看著兒子僵在原地的背影，角彎了彎，又端起茶盞喝了一口，慢悠悠地補了一刀：“你看看你，一說弄鋪子就走不道了，你舅舅是什麼人你還不知道？他找你進宮能有什麼壞事？去聽一聽怎麼就不行了？”
蘇凌沒有回答，他的肩膀微微起伏著，
過了許久，他看著長公主，一字一頓地說道：“死，也，不，會，娶，林，黛，玉。”
說完這句，他頭也不回地大步走了出去，腳步聲在空的廊子里回響，越來越遠，終于消失在夜里。
“唉！”蘇明德嘆了一口氣，“夫人，咱們是不是不該遠志？”
“想說什麼直接說！”長公主知道蘇明德話里有話，
“夫人，我曉得你和陛下是好意，可遠志這孩子……他不像我。”
長公主挑了挑眉：“不像你什麼？”
“不像我當年有福氣。”蘇明德了手，“我當年第一眼瞧見你，就知道這輩子就是你，那是老天爺賞的緣分，強求不來。
可遠志這孩子，打小就倔，你越讓他往東他越往西，他那藏香閣里的香方，哪一味不是他自己翻來覆去試出來的？別人給的方子他從來不用，非得自己琢磨了才行。”
他頓了頓，看著長公主的眼睛：“夫人，我是怕，這孩子脾氣上來了，上沒個把門的，萬一說出什麼難聽的話來，傷了人家姑娘。
規規矩矩的一個孩子，本就寄人籬下不容易，若是再被遠志拿話一刺，那可就作孽了。”
“老蘇，”長公主一掌拍在蘇明德肩上，“你當我不心疼遠志？那是我十月懷胎生下來的，我比你更知道他什麼子。”
站起來，走到窗邊緩緩說道：“這孩子從小就不喜歡教條，可你我都知道，他心里頭有自己的章法。
他不肯娶那些規規矩矩的大家閨秀，是因為他看不上們骨子里那子對權勢的諂。”
蘇明德點了點頭，這一點他也看得出來。
“你說他上沒把門的，怕他拿話傷人。”長公主轉過來，“可你別忘了，蘇凌再不著調，他也是我寶慶長公主的兒子。
骨子里流的是天家貴胄的，他從小就知道什麼話能說什麼話不能說，你什麼時候見過他拿話去辱一個無辜的人？
他罵人，罵的是庸醫，罵的是害人的藥方子，罵的是該罵的人，對一個病懨懨的小姑娘，他說不出傷人的話來，骨子里的面，他有。”
蘇明德張了張，想反駁，卻發現自己確實舉不出反例來，那小子再渾，也沒欺負過比他弱的。
長公主見他無話，這才走回來重新坐下，語氣也轉為嚴肅：“再說，你以為皇弟為什麼偏偏挑中了遠志？”
“陛下圣意，臣不敢妄自揣測。”
“去你的。”長公主白了他一眼，“這兒就你我二人，裝什麼君臣。”
蘇明德嘿嘿一笑，但很快又收斂了笑容，認真地聽著。
“皇弟登基才幾年？”長公主低了聲音，“龍椅還沒坐熱乎呢，那些老不死的心可不在皇弟上，朝堂上那些人更是明里暗里只聽父皇的，皇弟手里能用的人，掰著指頭都數得過來。”
頓了頓，無奈嘆了口氣，“林如海是什麼人？在鹽政上干了這麼些年，賬目清楚，手腳干凈，這樣的人，滿朝文武里頭你給皇弟找出第二個來？”
蘇明德默然，他心里明白，巡鹽史這個位置，天底下最也最險的差事。
前任幾個鹽政，哪個不是富得流油？唯獨林如海，做了這麼些年干干凈凈，這樣的人，確實是不可多得。
“可這樣的人偏偏命不好。”長公主嘆了口氣，“林家人丁單薄，他自己子骨又不行，唯一放不下的就是那個兒。
他為什麼把兒送到榮國府？不就是怕自己哪天兩一蹬，留下個孤任人欺凌麼？可你看看榮國府是怎麼待那孩子的。”
“皇弟不能讓林如海倒。”長公主抬起頭，“林如海不倒，鹽政就穩，鹽政穩了，皇弟手里才有銀子，有了銀子，才能做他想做的事。
可林如海的心病是什麼？不是他的子，是他的兒，他放心不下他兒，他在揚州一天，心就懸著一天。”
“所以陛下要給那姑娘找一門親事。”蘇明德接過話頭，“讓從榮國府出來，讓林如海沒了後顧之憂。”
“沒錯。”長公主出大拇指，“可這門親事不是隨便找，把林如海的兒嫁給誰？嫁給外頭的文武將？皇弟信不過，
嫁給宗親？那些人一個個虎視眈眈的，誰知道安的是什麼心。”
看著蘇明德的眼睛：“只有遠志。”
“咱們遠志可是皇弟的親外甥，從小看著長大的，知知底，他不在朝中任職，不參與黨爭，沒有利害糾葛。
還有比這更合適的人選嗎？”
蘇明德聽完，沉默了好一陣子。
“夫人，你說的這些道理，我都明白。”他慢慢開口，“可我還是覺得，遠志有些委屈。”
“遠志替皇弟分憂，皇弟自然不會虧待，林如海兒有了婚約，林如海自然沒了牽絆，如此才能全心全意為皇弟做事。”
生在皇家便是如此，長公主有些無奈，心中只盼著幾件事，皇弟早些坐穩江山，父皇早些放手，兒子的婚事真正落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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