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天剛亮沒一會子,蘇凌就被蘇明德從被窩里拎了出來。
“起起起,趕的,今兒要進宮。”蘇明德一把掀了蘇凌上裹得嚴嚴實實的錦被,順手把一套疊得整整齊齊的裳砸在他臉上,“你娘天沒亮就起來張羅了,你要是敢賴床,待會兒親自來請你。”
蘇凌抱著被子翻了個,把臉埋進枕頭里,悶聲悶氣地道:“我不去,昨兒說過了,不去就是不去,你們打死我也不去。”
“打死你?”蘇明德嘿了一聲,“打死你倒省事了,你娘說了,你不去就把你那藏香閣改醬菜鋪子,門口擺三排大醬缸,我看你那些寶貝香料怎麼跟醬菜味兒打架。”
蘇凌騰地坐起來,披頭散發,眼睛還沒完全睜開就先瞪圓了:“老娘這是欺負人!”
“你試試敢不敢。”蘇明德抱著胳膊靠在門框上,“你娘是什麼人,你比我清楚,說得出就做得到。”
蘇凌的臉搐了一下,老娘的確是個行派,
那可真是一段不堪回首的記憶,好不容易請花匠在自家後花園里養活了三分地的西域芍藥花,那原本可以做舒緩癸水時疼痛的藥香材料,
自己把戶部馬堂家的兒氣哭,結果老娘當真是好心好意給澆了,把花兒直接燒死,如此百金全部浪費,雖說老娘送了一間鬧市鋪子作為賠償,但蘇凌心疼啊!
“行。”蘇凌咬了咬牙,從牙里出一個字,然後一把扯過裳開始往上套,“去就去,不就是進宮麼,又不是龍潭虎。”
蘇明德滿意地點了點頭,轉往外走,走到門口又回過頭來補了一句:“對了,你娘讓你別磨蹭,趕洗漱來吃早飯!”
洗漱完畢,寶兒伺候蘇凌換好裳,又對著銅鏡隨便攏了攏頭發,拿那用了好幾年的竹簪隨手一挽,便出了院子。
正廳里,長公主已經端坐在太師椅上等著,蘇凌一進門便看見桌上擺著一碗熱氣騰騰的粥,旁邊還有幾碟致的小菜,他腳步頓了頓,狐疑地看了自家老娘一眼。
“愣著干什麼?坐下吃。”長公主用下指了指對面的椅子,“進宮之前先把肚子填飽,別回頭著了又說我待你。”
蘇凌依言坐下,端起粥碗喝了一口,他一邊吹著氣一邊小口小口地喝,長公主就在對面安安靜靜地看著他吃,一句話也不說。
這安靜反倒讓蘇凌渾不自在,他太了解自己親娘了,越是安靜,越是有事。
平日里要是想讓他做什麼,早就開始旁敲側擊,兼施了,今兒倒好,一個字都不提,只是含笑看著他,那眼神慈祥得讓蘇凌後背發涼。
“娘。”蘇凌放下勺子,忍不住開口,“您有什麼話就說,別這麼看著我,我吃不下去。”
“沒什麼話。”長公主端起碗,喝了一口粥,“不就是進宮見你舅舅麼,能有什麼話?你們甥舅倆好好聊聊就是了。”
蘇凌將信將疑地看了一眼,又低下頭繼續喝粥。
等他把一碗粥喝得干干凈凈,又吃了兩個翡翠蝦餃,長公主才站起來,替他理了理領,又把他額前那幾縷沒挽好的碎發往耳後攏了攏。
“去吧。”的聲音難得溫,“你爹在門口等你。”
被這突如其來的溫弄得鼻子有點酸,但蘇凌立刻把這酸意了下去,老娘溫起來當真是麗又善良,“那我走了,中午別等我吃飯。”
長公主點了點頭,目送著兒子的背影消失在影壁後頭,這才緩緩走回正院,屁落了炕就忍不住嘆了口氣,
嬤嬤見如此惆悵,連忙點起安神靜心的香,“殿下,想必凌哥兒會諒您的良苦用心。”
有自己的考量,兒子不走仕途那必須給他掙爵位,雖說公爹是鎮國將軍,可已經致仕,
大伯兄遠在廣東水師任職,本朝慣例,駙馬是沒有實權的,蘇明德不過掛著面的閑職。
興許這次實實在在幫了皇帝,才當真讓兒子掙得爵位。
蘇明德正靠在馬車旁邊百無聊賴地著手爐,見蘇凌出來了,便招了招手:“上車。”
蘇凌鉆進馬車,蘇明德也跟著坐了進來,父子二人對面而坐,馬車緩緩駛出公主府,往皇宮的方向行去。
車里的氣氛有些微妙,蘇明德也不說話,只是捧著那個鎏金手爐,時不時看兒子一眼,那眼神里帶著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意味,像是同,又像是幸災樂禍,還摻雜著幾分過來人的慨。
“爹。”蘇凌被他看得渾難,“你能不能別用那種眼神看我?”
“什麼眼神?”蘇明德一臉無辜。
“就是那種……那種老子等著看你笑話的眼神,”蘇凌比劃了一下,“我可是您的親兒子,您不能這麼狠心。”
蘇明德嘿嘿笑了兩聲,沒有否認。
馬車穿過長安街,經過東市的時候,蘇凌掀開車簾往外看了一眼,他的藏香閣就在東市最繁華的那條街上,上下兩層的小樓,門面不大,但收拾得極為雅致。
門口掛著一塊黑漆金字的匾額,上面寫著“藏香閣”三個字,那字是他自己寫的,倒也自一派。
鋪子已經開了門,幾個伙計正在里里外外地忙碌著,蘇凌看著自己的鋪子,心里忽然涌上一不祥的預,
他放下車簾,轉過臉來盯著蘇明德:“爹,昨夜我不是說清楚了嗎,舅舅到底還找我做什麼,你們都說不通,舅舅更不行。”
“進宮不就知道了?”蘇明德打了個哈哈,“你舅舅找你,又不是我找你。”
“我舅舅找我,你跟著去干什麼?”
“送你啊。”蘇明德雙手一攤,“你娘說了,怕你半路跑了,讓我親眼看著你進午門。”
蘇凌無言以對。
馬車在午門前停下,蘇明德果然沒有下車,只是掀開車簾沖蘇凌揮了揮手:“去吧去吧,別讓你舅舅等急了,我在宮外等你,你出來的時候要是臉不好,爹請你去東來順吃涮羊。”
沒好氣地瞪了他一眼,蘇凌整了整冠,邁步往午門走去。
守門的軍都認得他,見是長公主府的蘇小爺,也不盤查,只是躬行了個禮便將他放了進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