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如海看著兒這副模樣,心里像被人用手狠狠擰了一把。
他走到兒面前,緩緩蹲下,平視著兒那雙被淚水浸的眼睛。
“玉兒,你可知當初你外祖母執意要將你接到京城,為何為父只讓你帶了雪雁和王嬤嬤嗎?”
頓了一下,黛玉泣著看向父親,不明白他說的什麼意思,
無奈笑了一下,林如海仰天長嘆,“我輸了,當年你外祖母執意將你接走,我真當會如同疼你母親那般疼你,看著你那般定也會心生憐憫。”
邊說邊起,掀開門簾一角,外面靜悄悄的,連個小廝丫鬟都沒有,林如海這才走回兒旁,低聲道:“玉兒,若你外祖母心疼,必會早早為你謀劃親事,便是覺著你還小也該教你管家之道。”
的確,黛玉咬著,來榮國府外祖母只是上說著心肝,倒也是讓自己和院子里的姊妹們玩,當真什麼都沒教,
黛玉心里琢磨,只當是外祖母心疼自己,如今聽父親這般說,當真是沒為自己後路著想。
“玉兒,你聽為父說。”林如海招手讓林黛玉坐到邊,“你外祖母現在縱然疼你,可那兩房妯娌之間,奴僕上下,哪一個不是一雙勢利眼?”
黛玉的手指微微一,來的第一天二舅母就給自己下馬威,
“你無兄弟扶持,孤零零一個人寄人籬下,靠著幾分殘存的緣分在那深宅大院里討生活……玉兒,為父問你,你想過沒有?等你及笄之後,若無顯赫的姻緣靠山,那兩房舅母會如何打發你?”
他頓了頓,看著兒的眼睛,一字一頓地說道:“是把你隨便配給哪家紈绔子弟做妻?還是讓你青燈古佛,了此殘生?”
黛玉子抖了一下,雖然沒有完全聽懂“做妻”這兩個字的分量,但聽懂了父親語氣里的那種擔憂,
那不是杞人憂天的擔憂,而是一個父親已經親眼看見了危險之後,急急要把兒從危險里拽出來的慌張。
沉默了一會兒,淚水還在眼眶里打轉,但的聲音已經不像方才那樣抖,抬起頭來,看著父親,問出了一個始終不敢問出口的問題。
“父親……父親何出此言?”黛玉雙手死死絞著帕子,“聽父親的口氣,莫非……莫非是覺著,若兒繼續留在榮國府,將來便只有死路一條,定然是沒有什麼好下場的?”
林如海沒有說話,但他的沉默本就是一個回答。
黛玉看著父親默不作聲,雖然年,卻不遲鈍。
在榮國府住了四年,那些個婆子,丫鬟,平日里看的眼神,說話的語氣,對的態度,不是沒有覺。
只是從前總告訴自己,那是自己多想了,是自己小心眼,可今日父親用沉默告訴,你沒有多想,你想到的那些,都是真的。
“玉兒,你母親去世後,我并未續弦,你外祖母遣人來說無主母教導,我是男子不方便將你帶在邊。”
黛玉那時候太小,只有五六歲,只記得父親在揚州送上船的時候紅了眼眶,只記得一路上王嬤嬤抱著指著北邊說“我們去京城”,至于為什麼去京城,從來沒有人跟說過。
“所以為父聽從了你外祖母的安排,將你送到京城,送到榮國府,為父只當你在外祖母膝下承歡,日子定是順遂的,有人疼,有人護,有人拿你當正經的外孫兒看待。”
他說到這里停頓了一下,語氣里全是悔恨。
“可這次進京,為父從旁人的地界,旁人的里,零零碎碎聽到了些,那些個勢利的管家娘子,挑三揀四的婆子媳婦,哪一個是好相與的?”
他的手不知不覺攥了膝上的袍子,“你不通逢迎,又不會低頭,在這府里吃的虧,吞的委屈,為父不用問也知道。”
小時候還能忍,可兒一天天大了,老岳母那個老糊涂還如此這般不顧兒名聲,男同住一院子,他林如海的兒何時這般不清不楚被別人糟踐,
黛玉的眼淚又下來了,剛到榮國府時日日夜夜想家哭了枕頭的夜晚,那些勢利的婆子在背後說“沒了娘的孩子沒教養”的閑言碎語,
來榮國府四年了,四年,說起來不長也不短,可這四年來從來沒有真正安心過。
是客居,外祖母疼,可外祖母年紀大了,不可能事事顧得上。
寶玉對好,可寶玉自己都還是個沒長大的孩子,他能對好,卻護不住,至于旁人,
嫂子對客客氣氣,邢夫人對是可有可無,王夫人對是明里挑不出錯,暗里著冷淡。
是知道的,從一開始就知道。
只是從來不跟父親說,寫了那麼多家書,封封都揀好聽的說,從不道一言委屈,可父親今天這番話,明明白白地告訴,你不說,父親也懂。
“為父夜里都睡不好覺,日日夜夜憂心你。”林如海有些懊惱,
“為父不怕別的,就怕你在那些人的手里頭了欺負,可偏偏鞭長莫及,連替你撐腰都做不到,可今日不一樣了,玉兒,日後住到長公主府去,在長公主膝下教養,你可知道長公主是什麼人?”
黛玉搖了搖頭。確實不太知道長公主的為人,只見過一面,雍容華貴,氣度非凡,看著的時候眼神很溫,是個頂頂好看的人。
“寶慶長公主是當今皇上嫡親的姐姐,一母同胞,放眼滿京城的天家貴胄,比長公主更尊貴的子能有幾人?你往後在膝下教養,定也不會這般作踐你。”
那是天家的人,從小接的便是禮義廉恥,即便是面兒上客客氣氣,也總比兒現下強太多。
黛玉怔怔地聽著,心已經開始搖,
低下頭去,雙手絞著那方已經被淚水濡的帕子,聲音輕得幾乎聽不見,像是自言自語,又像是在問父親:“那……那父親覺得蘇小爺是個什麼樣的人?”
林如海聽問起蘇凌,心里那塊懸了半日的石頭稍微落了一分,他知道兒的脾,若是心里頭還完全抵著這件事,是絕不會主問起對方人品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