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凌這個人,為父統共見了不過幾面。”林如海如實回答,“說不上多了解,但有兩樣,為父看得真切。
其一,他有真本事,在正事上有擔當,他那一手藥香之,絕非浪得虛名,其二,他雖為人疏狂散漫,卻在骨子里有分寸。”
能讓皇帝放心用香,必定是個有本事的,更何況這些天吃了太醫配的藥,用了蘇凌的藥香,心肺倒也不像從前那般灼熱疼痛,
他頓了頓,斟酌了一下措辭,才繼續往下說:“他是當今皇上最疼的外甥,他若護著你,便等于整個長公主府護著你,整座天家護著你,為父往後不在京城,你只要在他跟前,為父便是死也瞑目。”
“父親!”黛玉急急了一聲,“父親莫要說不吉利的話,兒聽懂了,兒……兒都聽懂了。”
把帕子攥得的,林如海屏住呼吸等著,不知道兒接下來會說什麼。
“玉兒,你可愿……”
“父親。”打斷了父親的話,語氣卻比方才平穩了許多,“兒能問您一句話嗎?”
林如海點頭。
黛玉抬起眼來看著他,那雙眼睛里還汪著淚水,“兒去到長公主府里,若是不喜歡,不自在,或是……或是將來日久天長,那位蘇小爺覺得兒無趣無味,那這門婚事,還會退嗎?”
林如海被問得心頭一酸,已經做好了最壞的打算,知道在榮國府里沒有退路,所以到了新的地方,一定要先問清楚,退路在哪里。
他不敢想,雖不是賜婚約,可也是陛下開口的姻緣,今兒在書房完全看不出蘇凌是喜還是怒,
從小將兒當小子那般養,讓讀書識字,還請了西席仔細教導,也不知是幫了還是害了。
黛玉見父親不言,心里已經通,
終于,緩緩站起來,對著父親福了一福,聲音雖還帶著哭腔,卻已經鎮定下來:“兒聽父親的就是,父親不必再替兒憂心了,兒省得。”
林如海看著兒這副從不肯在人前示弱的倔強模樣,心里又是欣又是心疼。
他出手輕輕了兒的頭發,溫聲道:“三日之後,安平侯會來接你。”
黛玉點了點頭,沒有再多問什麼,只是又福了一福,便轉往外走去。
走到門口時,的腳步頓了一頓,像是想說什麼,但終究沒有回頭,掀了簾子走了出去。
簾子落下的瞬間,林如海仿佛被空了所有的力氣,緩緩坐回椅子里。
他手去端桌上的茶盞,指尖卻抖得連茶盞都端不穩,茶水灑了好幾滴在桌面上,他索放下茶盞,雙手握在膝上,閉上眼睛長長地吐出一口氣。
他知道兒心里還是不愿意的,這樣一個孩子,怎麼會甘心被一道從天而降的婚約束住手腳?
但也比任何人都清醒,知道自己要活著,要好好地活著,要面地活著。
窗外不知什麼時候飄起了雪花,細細碎碎的,落在檐角上,落在枯枝上,落在青石地面上,一落便化了,
黛玉從父親屋里出來後,沒有立刻回賈母院。
扶著抄手游廊的柱子站了一會兒,夜風裹著細碎的雪沫子撲在臉上,冰涼冰涼的,倒把心口那子堵得不過氣來的難過下去了一些。
紫鵑一直守在廊下等著,見自家姑娘出來了,連忙把帶來的笠帽戴在頭上,又拿手爐塞進懷里,一邊忙活一邊打量的神。
昏暗的燈中,紫鵑分明看到自家姑娘眼睛紅紅的,仿似剛哭過,
紫鵑心里一,想問什麼,卻看見黛玉微微搖了搖頭,那意思是,什麼也別問。
于是紫鵑便什麼都沒有問,只是扶著黛玉的胳膊,陪著慢慢地往回走。
黛玉一邊走,一邊想著方才與父親說的那些話,心里頭翻涌得厲害。
說要隨母親去,那是氣話,不是真的想死,可偏偏要在父親面前說出那樣激烈的話來,不是小孩子賭氣,而是想父親把心里的話全倒出來。
而父親真的倒出來了。
兩人走了一程,黛玉才低聲開口:“方才在父親那里,吹了些冷風,有些頭疼。”
紫鵑聞言,忙道:“姑娘仔細著些,咱們快些回去,奴婢給姑娘熬些姜湯驅驅寒。”
黛玉沒再言語,只由著紫鵑扶著,慢慢走在抄手游廊下,雪沫子被風卷著,撲在臉上,又涼又,停住腳步,著院中那株落了葉的海棠,忽然輕輕嘆了一聲。
紫鵑見神寂寥,便道:“姑娘好端端的怎麼嘆起氣來了?可是院子里哪個不長眼的說了什麼渾話,惹得姑娘不痛快了?”
黛玉搖了搖頭,手接住一片飄落的雪花,看著它在指尖化開,才低低地道:“也沒什麼人惹我不痛快,只是忽然覺得,這人的命數,真是半點都由不得自己,
就像這雪,看著是落下來了,可落在哪兒,何時化了,哪里由得它自己做主。”
紫鵑聽得心里發酸,家姑娘素來是個通又倔強的子,如今說出這話,心里定是難得。
想不出什麼好法子寬,正巧想起方才聽來的趣事,便忙道:“姑娘莫要這般想,不說別的,單說寶二爺那邊,今兒倒奇怪得很。”
聞言,黛玉眼睫微,側過臉來看著:“寶玉怎麼了?”
撇了撇,紫鵑道:“今兒一整天,寶二爺都在屋里睡著,誰去喊都不肯起,襲人姐姐急得什麼似的,說是連飯都沒吃,偏他睡得死沉,怎麼推都不起來,可真真奇了怪了。”
黛玉聽了,頓了一瞬,“怎麼……他又病了?”
紫鵑笑著搖搖頭,“襲人姐姐說,他就是犯懶!誰去喊他,他都不耐煩,再喊得了,還要沖人發火呢,這會子指不定躲在被子里做什麼夢哩。”
黛玉聽著,一時無語,只覺得心頭一陣發堵,原以為是什麼要事,卻原來只是他慣會耍的小子。
垂下眼眸,輕輕咬了咬下,低聲道:“他素來如此……沒的人白這份心。”
說罷,轉往屋里走去,解開鬥篷坐在炕上,紫鵑趕忙端來熱茶,
見還在發愣,紫鵑也不好吵著,端著托盤走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