且說蘇凌回了家,立刻就安排寶兒四打聽,
寶兒自小跟在蘇凌邊,外面積攢不人脈關系,雖說都是些上不得臺面的人兒,偏生這群人最能打聽出細枝末節。
翌日一早,人脈在長公主府後門同寶兒一頓咬耳朵,聽完除了震驚便是嘖,待把事兒梳理得七七八八,對照著紙上寫的容,寶兒這才往醒檀院而去,
進醒檀院的時候,蘇凌正蹲在那座半人高的石臺子前頭,手里著一把小銅刀,對著一塊拳頭大小的沉香木較勁。
那塊沉香是他花了一年工夫從暹羅商人手里淘換來的,油線得蛛網一般,刀子下去的手跟切凍油似的,細膩黏。
他正琢磨著是把這塊料子用在給林如海的溫補香里,還是留著給外祖父做下一批安神香,便聽見後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
“爺!”寶兒小跑著進了院子,臉上帶著邀功的笑,“您讓小的打聽的事,小的都打聽清楚了。”
蘇凌頭也沒抬,銅刀穩穩地片下一片薄如蟬翼的沉香,對著日看了看,這才慢悠悠地開口:“說吧。”
寶兒清了清嗓子,翻開那疊紙,開始從頭說起。
“林姑娘是四年前進的榮國府,是外祖母史老太君,遣了船讓人接到京城來的,說是林姑娘的母親賈敏去世之後,林家沒有當家主母教養,老太君心疼外孫,這才把人接了來。”
蘇凌手里的銅刀頓了一頓,沒有抬頭,只是“嗯”了一聲,示意寶兒繼續往下說。
“剛去的時候,老太君對林姑娘倒是真疼的,把自個兒院子里的碧紗櫥收拾出來給住,
吃穿用度都跟榮國府三位正經姑娘一樣的份例,丫鬟婆子也撥了好幾個伺候著,看明面上的安排,倒人挑不出什麼錯來。”
“明面上挑不出錯?”蘇凌終于抬起頭來,把銅刀往石臺上隨手一擱,轉過來看著寶兒,“那暗地里呢?”
寶兒嘿嘿一笑,往前湊了半步,低聲音道:“爺,這話可就長了,頭一樁讓小的想不明白的事,
老太君把林姑娘安置在碧紗櫥里,碧紗櫥就在老太君的院子,這倒沒什麼,外祖母疼外孫,放在跟前養著也是常理,可怪就怪在,老太君讓林姑娘和另一男子同住一個屋檐下。”
蘇凌皺了皺眉:“什麼男子?”
“那人是林姑娘的表哥。”寶兒邊說邊給蘇凌倒了一杯茶,“榮國府二房賈政老爺的嫡次子,比林姑娘大一歲,名賈寶玉,
聽小的朋友說,這位寶二爺生下來里就銜著一塊玉,滿府里都當奇事,老太君把他當命子似的寵著,就這麼個寶貝疙瘩,老太君竟然讓他跟林姑娘住在一,
雖說不是同屋,可就在同一個院子里,抬頭不見低頭見的,一個七歲的姑娘,一個八歲的哥兒,這擱在尋常人家,哪個當家的老太太能干出這種事來?”
蘇凌的臉沉了下去,他不是那種拘泥禮教的酸腐,自己就是個最不守規矩的人,從小到大被老娘揪著耳朵罵“沒規矩”的次數,數都數不過來。
可再不守規矩,他也知道一條底線,姑娘家的名聲,是不能拿來糟踐的。
七歲的姑娘不懂事,八歲的哥兒也不懂事,可老太太活了大半輩子,不懂嗎?
他沉默了好一會兒,銅刀在手指間轉了兩圈,然後被他啪地拍在石臺上,“賈寶玉是個什麼人?”
聽到這話,寶兒臉上出一個極其古怪的表,像是在憋笑,他張了張,又閉上,又張開,最後嘖了嘖,“爺,說起這位寶二爺,那可當真是京城里的一號妙人。”
“妙人?”蘇凌挑了挑眉,“怎麼個妙法?文采斐然已經寫出了什麼傳世文章,還是說小小年紀中了秀才中了舉人?”
“都不是。”寶兒搖了搖頭,“這位寶二爺今年不過十一歲,名聲卻早就在京城世家圈子里傳遍了,只是這名聲傳的不是什麼好名聲,他不喜讀書,不仕途,整日里只在脂堆里廝混。”
蘇凌把銅刀又拿起來,在手里轉著,沒說話。
寶兒見他沒打斷,便繼續往下說:“這也就罷了,京城里的紈绔子弟多了去了,不讀書的也不止他一個,
可這位寶二爺還有一樁奇癖,吃姑娘上的胭脂,聽說他打小就湊在丫鬟們邊,趁人不備便去人家上的胭脂膏子。”
咦……蘇凌下意識皺了皺眉頭,這是什麼癖好,不是喜歡吃胭脂膏子罷,純粹占便宜,不過才幾歲的頭小子,懂麼?
“還有更稀奇的。”寶兒越說越來勁,“這位寶二爺有一句名言,什麼‘兒是水做的骨,男人是泥做的骨’,他見了兒便渾清爽,見了男人便覺得濁臭人,可偏偏吶同義學堂里的三個哥兒說不清道不明。”
不是......聽到這里蘇凌覺著腦殼有點懵,的確聽過京中一些達顯貴養小倌兒,才是十一歲,便有這種癖好了?
“上疼這個妹妹憐那個姐姐,做派倒是像極了那些而立之年的老爺們。”寶兒嘖嘖,
“一個十一歲的公子哥兒,不好好讀書也就罷了,整日里在脂堆里打滾,還吃人上的胭脂,這名聲要擱在別家,早就被長輩拿板子了,
可榮國府倒好,老太君寵著,太太慣著,滿府里沒一個人敢管他,還個個夸他好脾氣,好,小的是真不明白,這樣的‘好’,到底好在哪里?”
蘇凌沒有說話,他把銅刀放回石臺上,站起來,走到院子東側那排木架前,看著架子上晾曬的藥材,背對著寶兒,“史老太君讓林姑娘跟這麼個人住在一個院子里,住了多久?”
“前後算下來,總有四年景,後來,”寶兒往前追了兩步,“後來老太君不知是覺得不妥了還是怎麼的,
前些日子讓人把賈寶玉搬出了院子,另置了住,可這事兒巧就巧在,搬出去的日子,偏偏是林大人要進京述職的消息傳過來之後。”
蘇凌猛地轉過來,“你是說,史老太君知道林如海要進京了,才急急忙忙把人搬出去的?”
“小的不敢妄斷。”寶兒上說著不敢,臉上卻明明白白寫著‘就是這麼回事’,“可榮國府里頭有些碎的婆子傳出來的話,差不多就是這個意思,說是怕林大人進京後看見了不像樣,這才臨時抱佛腳做做樣子。”
“這些也還算榮國府平日里常見的事兒,讓小的大開眼界的是……”寶兒靠近蘇凌,附在他耳邊小聲嘀咕,“這位寶二爺十歲不到便開了葷睡了屋里的丫鬟。”
下意識睜大眼睛,又下意識看了看自己那里,蘇凌問了一個問題,“寶兒,你確定是十歲不到?”
“確定,小的朋友說此事榮國府宅都曉得,當真是好奇他是怎樣的奇人,小的十歲時,那里都還沒長開,他如何做到?”
我也很想知道,蘇凌心里想著,若非看了什麼,不然十歲稚怎會有那種心思,榮國府當真是藏污納垢的地方,
沉默了一會兒,蘇凌冷笑一聲,“我倒也明白舅舅為什麼這麼著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