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皙麗的面龐帶著如夢初醒的茫然,一雙黑琉璃般純凈清的瞳孔里,滿是來不及掩飾的慌。
程玉軻端正的揚起一抹溫和的弧度:“看到我,這麼張?”
眸下意識地看向桌子上攤開的記事本,“你在寫什麼?”
任清筠這才反應過來,做賊心虛般趕合上日記本,用遮擋住,支吾著回:
“沒……沒什麼……”
程玉軻瞧臉紅的樣子,心中也有些猜測,笑了笑:
“看來是啊。”
任清筠更加局促不安了,唯恐被他發現。
但程玉軻一向對別人的私事不興趣,遂轉移了話題,問道:
“怎麼這麼晚了,還不下班?”
任清筠如實回:“我在查一個案子的資料。”
“什麼案子?”
“市場監管局移送過來的外資酒店境數據違規案。”
暗暗呼了口氣,為瞞過心事,趕將電腦屏幕移向他那一側,簡略陳述:
“一家全球連鎖的五星級外資酒店,在我國境收集住客的份證信息、手機號、消費記錄後,依托後臺系統,將它們自回傳至境外營銷中心,再分流給第三方服務商,用于全球客戶畫像、大數據建模、準廣告推送等商業盈利行為。”
“監管部認為這家酒店的數據傳輸行為沒有征得用戶的單獨同意,且超出了規定的服務范圍,屬于境數據違規。”
“但因為該酒店使用的是全球統一系統且隸屬于境外總部管控,國罰只對境企業有效,無法境抵達海外總部,便由我們進行涉外法律協調。”
程玉軻微微傾,金鏡片後深沉睿智的眸,大致瀏覽了一遍屏幕上的信息,便已了然于。
他問道:“那你負責的任務是什麼?”
任清筠答:“對相關判例進行檢索,以及比對各國規則。”
“所以,是遇到什麼困難了嗎?” 程玉軻明察秋毫。
任清筠猶豫一秒,不習慣開口向人求助,無論是在生活中還是工作中,有事一般都自己扛著解決。
但此時此刻,在那雙沉穩深邃的黑眸注視下,的心松了。
仿佛有一魔力,讓天然地就想信賴他、依賴他。
小心翼翼地開口:“我將全球主要國家的數據境規則和法律條文都查了一遍,發現這家外資酒店的數據傳輸行為,在西方國家是合規的,但在我們國違法。”
“我有些拿不準,本案件的沖突點應該放在本土法,還是國際履約義務上……”
程玉軻耐心地聽說完,頷了頷首:“看來是查了。”
任清筠愧地咬著,為自己業務的不。
程玉軻寬:“沒事,新人嘛,不了解很正常。”
任清筠更加難為了,低著聲道:“我已經職一年了……”
“才一年,在國際條法司可是連兒園都還沒畢業呢。” 程玉軻幽默化解的疚。
“國際條法司案件復雜,涉及的各國法律、國際規則更是繁雜如海,有的行為放在這個國家合適,移到別的地區就違法,有的今年適用,但據政局的變化,明年法規又作廢了。”
“你不歷練個五六年,是無法類旁通、應用自如的。像我,雖然已經坐到了這個位子,也還是會遇到難以理的問題,所以,才需要我們不斷去學習,時刻關注國際局勢的變化,與時俱進。”
他沒有擺出大領導的架子說教,而是以自己為例子,平等地開導。
這讓心的擔憂自責紓解了不,同時也不在心里描摹他陷難題、皺眉沉思的樣子。
想象不出來。
在的印象里,他一直以來的形象都是高大偉岸的,智慧敏銳、核強大,充滿著耀眼的環,仿佛無所不能。
天底下,還有什麼事能難得倒他呢?
程玉軻子一,不用指示,助理韓昃便知道他下一步要做什麼,眼疾手快推過來一把椅子。
程玉軻在轉椅上坐下,然後手示意了一下後的辦公椅,“坐吧。”
任清筠拘謹地在他面前坐了下來,姿得板正,雙并攏,雙手規矩地放在膝上,一副聽訓的模樣。
程玉軻翹了翹,“放輕松,我們就當作一次普通的工作流。”
說是這麼說,可他上那子久居上位的大領導威嚴和氣場,無論如何收斂,也都是不住的。
在外場合,他一般穿西裝,氣質偏儒雅,可一旦換上行政夾克,便無端變得深沉嚴肅,周籠罩著一不容侵犯的迫。
盡管他盡量表現得平易近人,也還是讓人不敢直視。
任清筠和他相對而坐,近到能聞到他上沉穩溫潤的木質香水味,張得連汗都豎了起來,視線微垂,心跳如擂鼓。
第一次,離他這麼近呢。
雖然還有第三人在場,但助理掩在影里,和他們保持著一小段既能隨時聽命機、又不打擾的距離,無聲無息的,仿若不存在。
因而,給了一種和他獨的錯覺。
更要命的是,他高長,狹窄的過道本容納不下他高大的軀,轉椅在他下都跟小孩子坐的玩搖搖椅似地,兩條逆天長疊屈著,面料上乘的黑西稍微一就會不小心過的。
隔著面料,都能覺到一陣麻的,像火一樣燒進心里,再不控制地燎上面頰。
明明已秋,氣溫轉涼,此刻熱得簡直想拿把扇子猛扇風。
偏偏頭頂白熾燈又直直照在上,就跟X一樣,將泛紅的臉、局促的神態、眼底的怯,無所遁形地呈現在他面前。
真害怕他會看出異樣。
但程玉軻只當是太敬畏自己,習以為常,并未說什麼,直接開啟話題道:
“我們來一起梳理這個案子吧。”
“我先考考你。”
任清筠瞬時集中神。
“關于境數據的合規標準,是優先適用本土法,還是優先適用雙邊條約國際法?”
這是大學課本里的知識。
認真作答:“雙邊條約屬于我國與其他國家正式締結生效的國際法,位階高于本土普通部門規章,涉外商事行為應優先適用條約義務。”
“那為什麼這家酒店的數據傳輸行為在西方國家完全合法,在華國就違規?”
任清筠抿思索片刻,謹慎回道:“據我對比多國規則發現,西方國家允許‘總協議統一授權’,也就是默認勾選即全盤同意,但我國卻要求單獨同意……”
“所以,我有些分不清是區域制度差異,還是條約義務差異……”
程玉軻一語點破的錯誤:“你最大的問題,就是把各國本土私法,當了境國際法。”
他耐心細致地為答疑解:“西方國家的GDPR 是域本土監管法,只管他們境的企業經營,不備境條約效力。”
“而我國與西方國家簽訂的雙邊司法協助與數據保護協定,才是約束境傳輸的唯一國際法依據。”
他又問:“你知道,所有外資企業最擅長的投機取巧方式是什麼嗎?”
任清筠默了一息,很誠實地搖了搖頭,“不知道。”
“他們最擅長的手段,就是拿本土法合規,來規避境條約義務。”
他一針見。
似懂非懂。
程玉軻繼續道:“我再問你,本案違法的核心本質是什麼?”
又在不經意間過的小。
任清筠不慎分神,渾一個激靈。
臉再次難以抑制地泛起深深的酡紅。
等著回答問題的程玉軻,敏地察覺到了的異常,眼神微瞇。
“怎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