為什麼都已經來到京城了,獨立了,還是擺不掉他?
任清筠著屏幕上顯示的名字,眸底發沉,遲疑一瞬,最終還是沒有接。
將手機倒扣在玻璃茶幾上,任由它繼續響著,徑自去洗手間沐浴洗漱。
換上家居服,拿巾著發,回到客廳,手機竟然還在震。
大有不接,就一直打下去的不死不休的架勢。
簡直無賴。
每次都是這樣,我行我素、暴蠻橫,不給人一點拒絕的余地和氣的空間。
所有人事都必須圍著他轉、聽從他的命令、為他服務。
讓深窒息。
想直接關機,但也知道,沒有這一次,還會有下一次。
逃不掉的。
心累。
深呼吸一口氣,走向茶幾,拿起手機。
這次的來電名字卻換了母親。
那個男人一貫的套路。
他的電話不接,就換母親的手機,兩個號碼流打,迫不得不投降。
右屏幕,接通電話,母親埋怨的聲音從聽筒里傳來:
“阿筠啊,怎麼不接電話?”
任清筠嚨咽,下油然而起的煩躁,平靜道:“睡著了,剛醒。”
畢竟是自己的親生母親,說不出重話。
“今天周六,休息吧?”
“嗯,有事嗎?” 打斷的寒暄。
盡管是親母,但親早已在過往痛苦的歲月中消磨殆盡。
還愿意接的電話,已經是最大的寬容和讓步了。
劉慧支吾著道:“那個,家里沒錢了,你能轉一萬塊錢過來嗎?”
每次家里來電,不論是誰,一開口準是跟錢有關,關心寥寥無幾。
“.........” 任清筠皺眉道:“我上個星期不是剛給你轉三千家用了嗎?”
“花完了。” 劉慧有些窘。
“怎麼可能這麼快?你們自己也有工資的,兩個人加起來快一萬五了......”
任清筠驀地頓住,沉聲問:“他是不是又去賭了?”
“什麼賭啊?你別把話說得那麼難聽,就是朋友間打打麻將、撲克牌.....” 劉慧急聲辯解:“你爸就這點好......”
任清筠聲音冰冷:“他不是我爸,我跟他沒有緣關系。”
劉慧一噎,囁嚅:“那你到底轉不轉?”
任清筠抑住上涌的火氣:“媽,我每個月的稅後工資也才剛到一萬,我一個人在京城,我也得生活的好嗎?我哪有那麼多錢給你們揮霍?你一開口就是一萬,你有沒有擔心過你兒沒錢的話怎麼生活?”
“你都工作一年了,應該有存款吧?你吃住都在單位,也不用花什麼錢啊......”
大概是也覺得心虛、愧疚,劉慧聲音漸漸弱下去。
任清筠叱道:“我不要存錢買房買車嗎?單位的房子租期也是有期限的好吧。”
“你就這個月給我們周濟一下嘛,下個月我發了工資,再還你.....” 劉慧央求。
任清筠剛想說這不是還不還的事,無法容忍錢被用在賭博上,這時——
一道魯蠻橫的男聲強地了進來:“還什麼還?兒孝敬父母,天經地義!”
“跟啰嗦個屁啊!我來!”
“啪”地一聲,手機被奪走。
隔著電線,仿佛都能到那野凌人的氣勢。
任清筠渾汗都應激地豎了起來,呼吸不自覺變得沉重促,心跳劇烈、手腳抖。
無數噩夢般的回憶席卷而來。
這是年生活創傷引發的PTSD。
查過相關方面的心理書籍。
凡是對造過深深傷害的人,哪怕相隔數千里遠,只要聽到他的聲音、聞到他的氣息,或是接到與之類似的人,經歷相似的場景,哪怕對方什麼都沒做,只是稍微一點刺激,也還是會被刻骨髓的恐懼攫住,無法自救。
方志興在電話里命令道:“老子把你養這麼大,找你要點錢怎麼了?!”
“立馬給我轉一萬塊錢過來!”
任清筠努力克制著聲音里的抖,憤恨道:
“抱歉,我是我媽養大的,我從來都沒用過你一分錢,上大學後我的獎學金也全額覆蓋了我的學費,生活費是我自己做家教掙來的,所以,我不欠你什麼,我這輩子也只對我媽有贍養義務。”
“你個狗娘養的死雜種!翅膀了,都敢跟我頂了!是不是覺得你去了京城,我就揍不到你了?!”
方志興氣得破口大罵,一腳踹爛了什麼東西,哐啷巨響,令人心驚跳。
劉慧驚恐至極,失聲哭了起來,還夾雜著另一個小男孩的哭聲。
任清筠也嚇得渾一激,眼淚條件反涌了上來,被強行忍住。
曾發過誓,再也不要因為這個男人應激,再也不要被這個男人恐嚇住,掉一滴弱的眼淚。
本打算對抗到底。
但母親的哭號聲傳來:“阿筠,你就給他吧,你也知道他這個人發起脾氣來有多恐怖了,你就當幫幫媽媽好不好?”
任清筠恨鐵不鋼,手握拳。
最終,屈服在了母親的哀求和眼淚中。
那畢竟是生養的母親,縱使有萬般不對,也不忍心見死不救。
掛斷電話後,只轉了五千過去,然後狠心將他們的聯系方式都拉黑了。
只保留母親的微信號,但也設置了不打擾。
只想過清凈、安穩、充滿安全的生活。
這輩子最大的愿,就是擁有一個安穩的家,沒有爭吵、沒有打罵。
可至今從未實現過。
父母在三歲那年,因為格不合離婚了。
從此後,便再未見過自己的親生父親。
沒多久,母親便帶著改嫁給了高中時代的初方志興。
劉慧年輕時頗有姿,離婚時不過二十七歲,又是一名中學教師,哪怕帶了個拖油瓶都多得是人搶著要。
方志興是初婚,國企技人員,職業面,在中部地區的四線小城市堪稱優質男了。
兩人在同學聚會上重逢,一個氣方剛,一個貌依舊,舊復熾、干柴烈火。
所以,劉慧本沒多考慮。
婚後,方志興一開始很會偽裝,對劉慧殷勤,對任清筠這個繼也笑呵呵的,充當慈父樣。
但很多事其實是有跡可循的,比如劉慧為了讓三人為真正的一家人,而提出想讓任清筠跟他姓,他不同意,理由是改名太麻煩。劉慧心里有些不舒服,但為了和諧,下去了。
再比如,他從不送任清筠去上學,也從不去兒園給開家長會。
真正的轉折發生在一年後。
劉慧一直沒能懷孕,新婚的激也已退去,方志興漸漸表出暴躁的本。
在外人面前,他還是那個好好先生,工作中老實本分、勤勤懇懇、與人為善,可一回到家,那層人皮剝掉了,變了一個徹頭徹尾的惡魔、定時炸彈。
稍不順心,就對母兩個辱、謾罵,到後來,甚至拳腳相加。
劉慧不是沒想過離婚,但為一名制工作人員,還是一位為人師表的教師,結婚離婚太頻繁對的職場形象是非常負面的。
親戚朋友都勸忍,權衡之下也就作罷。
忍不了流言蜚語。
可這個決定,對小小的任清筠卻是毀滅的。
終日活在惶恐驚懼里,不敢犯一丁點錯,連大聲說話都不敢。
有時候明明什麼事都沒干,也許只是夾菜時沒使上力,多磨嘰了一筷子,方志興看了煩躁,一個掌就毫無預兆地甩了過來,打得眼冒金星。
哭,換來更嚴重的暴力毆打。
任清筠至今都記得, 他打麻將輸了錢,回家拿撒氣,揪著的頭發,將從屋里拽出來,一路拖下樓道,大庭廣眾之下踹得嗷嗷大哭。
劉慧護不住,只能跪地求饒。
這樣的事,隔三差五就會上演,沒有理由,沒有預兆,想打就打、想罵就罵。
任清筠的年猶如活在地獄里,甚至都想過去死。
從此,變得自閉、孤僻、敏、膽小。
都說,在家庭里被父母長輩欺負的小孩兒,在學校、出社會,也會被陌生人欺負。
因為上自帶一弱者的氣息。
任清筠就是一個活生生的例子。
因為自卑,在學校里變了討好型人格,換來的卻是人善被人欺。
了委屈,回家和劉慧哭訴,可劉慧已然被方志興pua得氣神盡失,實在沒能量關心了,只冷酷地說:
“別人為什麼只欺負你不欺負別人?還不是你自己格有問題?”
“我每天都快忙死了,你別再矯地拿這種小事來煩我!”
那時候,剛生了和方志興的兒子,確實無暇顧及任清筠。
隨著年齡漸長,任清筠心智了許多,盡量去理解母親的不易。
可最後讓徹底寒心和失的,是在高二那一年。
那時候,已是個大姑娘了,出落得亭亭玉立,特征發育良好,是個十足的人胚子。
有一天晚上,母親帶弟弟回了娘家探親,獨自坐在房間里自習,方志興醉酒回來,過虛掩的門瞥,長久以來抑的齷齪想法,被酒一沖,爬上猩紅的眼。
他大發,差點侵犯,被用花瓶狠砸頭才逃過一劫。
第一時間告訴母親,并打算報警。
劉慧卻反過來打了一掌,指責污蔑自己的“父親”,是個壞小孩。
企圖用回避來維持完的婚姻假象,掩蓋當初的一錯再錯。
任清筠終于真正看清并醒悟過來,在長達十幾年的家庭暴力和神pua中,劉慧已然被方志興同化,從害者淪為了加害者,了那個男人的幫兇,親手扼殺掉自己兒的劊子手。
任清筠恨方志興,也恨自己的母親、可憐,更恨這個如人間地獄般的家。
幾乎是拼盡了全部的力量,才將自己從那個魔窟中拯救出來,走到了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