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上,周恕是在節目組的彩回放里醒酒的。
一樓客廳的電視正在播放昨晚的真心話大冒險。畫面里,他整個人掛在聞霽川上,一只手被拿開幾次,最後還不死心地往人腰上。
視頻右上角甚至做了計數。
周恕站在樓梯上看完,沉默地拉起衛帽子,將整張臉藏了進去。
聞霽川已經換好服。
白襯衫外搭黑馬甲,袖子被臂帶束到手肘下方,工作手機固定在長環側。他檢查完林晚棠今天的路線,正準備出門。
周恕跟到玄關。
“聞哥。”
“嗯。”
“我昨晚是不是對你干了不禮貌的事?”
“嗯。”
周恕將帽檐又往下拉了一點。
他在賽場上被對面五人圍堵都沒這麼難過。
裴野從兩人邊經過,聞言冷笑:“你還問什麼?自己去網上看,夠你復盤一周。”
周恕抬頭:“關你什麼事?”
“影響我看節目。”
“你昨晚為什麼一直坐在聞哥旁邊?”
裴野腳步一頓。
“導演讓我看著醉鬼。”
負責跟拍的攝影師將鏡頭移向另一邊,肩膀卻抖了一下。
【《導演讓我看著醉鬼》】
【節目組:我不是我沒有,我們不背這個鍋。】
【昨晚的計數是誰剪的,給後期加。】
城市約會設在臨河步行街。
節目組包下中心廣場,搭出一片臨時市集。彩遮棚沿街排開,餐車、花攤與手作區錯落在一起,口已經圍了不聞訊趕來的觀眾。
各組經營不同攤位,收將計晚餐與後續約會基金。
紀珩和林晚棠到鮮花攤。
林晚棠負責搭配花束,紀珩負責定價。他對花沒有研究,卻能在短時間算出每種包裝的本與最適合的售價。林晚棠嫌他把約會做投資項目,轉頭便將一束本最高的花按普通價格賣給了路過的小姑娘。
紀珩沒有阻止。
只是重新調整了剩余花束的售價,將損失補了回來。
祁硯與蘇窈經營甜品,沈青禾和唐芮負責手繪帆布包。
裴野與周恕的任務是制作燕麥咖啡。
兩個人站在同一輛咖啡車里,氣氛算不上友好。周恕負責接單與作機,裴野負責拉花。
第一杯做出來,杯面上的白圖案看不出是什麼。
周恕端起來研究片刻。
“水母?”
“心。”
“沒看出來。”
裴野將咖啡倒進水池。
聞霽川的任務點就在隔壁。
工作人員將黑外套收走,讓他換上方便吸汗的短袖,再套上那件巨大的熱狗玩偶服。
設備啟用前已經檢查過。
背心側裝有冰袋,頭套後方藏著風扇與固定卡扣。聞霽川聽見風扇正常運轉,才讓工作人員扣好最後一道連接帶。
黃熱狗從更棚走出來時,現場笑聲就沒有停過。
玩偶服足有半人寬,兩側手臂又短,走路只能看見腳下很小一塊地方。聞霽川拿著宣傳券站到廣場中央,攔住第一名路人。
“吃嗎?”
聲音經過厚重泡棉,聽起來有些發悶。
路人原本想繞開,聽見這道冷淡的聲音,又退了回來。
對方笑著掃了碼,買走一份餐券,臨走前還與熱狗合了張影。
直播間很快出現新的討論帖。
【節目組是真的損,唯一沒約會的人在旁邊賣熱狗。】
宣傳券賣得比預期順利。
有人認出節目組,專門過來買一份,也有家長帶著孩子拍照。聞霽川配合所有正常請求,遇到試圖掀玩偶服下擺的人便直接退開,不給對方繼續靠近的機會。
裴野站在咖啡車後面,已經往這邊看了好幾次。
第五杯拉花又失敗以後,周恕終于忍不住。
“你能不能看著杯子?”
“那你盯著他干什麼,要拉熱狗圖案嗎?”
裴野將缸放回作臺,發出一聲脆響。
“他看起來好熱。”
周恕順著他的視線看過去。
聞霽川正被幾名路人圍著。巨大的玩偶隨著作左右晃,手里的宣傳券只剩下一小疊。
周恕也沒再看咖啡機。
兩個人的跟拍導演站在旁邊,覺這一組遲早要把餐車炸了。
任務進行到後半程,聞霽川背後的風扇忽然響了兩聲。
一聲尖銳,一聲沉悶。
隨後徹底停轉。
玩偶服部很快安靜下來。
熱氣被泡棉封在里面,融化的冰袋著後背往下墜。聞霽川抬手按住耳邊的通訊設備。
“風扇故障了。”
場務立即暫停計時。
負責服裝的工作人員去取替換設備,另一人引著他往遮棚下走。頭套與軀干之間有固定扣且有點卡死,玩偶手套又太厚,他無法同時托住頭套再去解後頸的卡扣。
“先等等,服裝老師馬上回來。”場務說。
聞霽川扶住餐車邊緣。
“好。”
裴野看見黃熱狗站在遮棚下沒有作,直接放下缸走了過來。
“怎麼回事?”
“風扇壞了。”
“壞了還不摘?”
聞霽川隔著頭套回答:“後面扣子好像卡死了。”
裴野繞到聞霽川後,手指沿著玩偶服邊緣到固定帶。
卡扣藏在厚重的泡棉夾層里,只出很窄的一段。裴野第一次沒找準位置,指腹沿著卡槽向按,非但沒有打開,反而將聞霽川後頸的一小塊皮卡了進去。
尖銳的疼痛驟然鉆進神經。
聞霽川肩背繃了一瞬。
裴野立即松手:“怎麼了?”
“沒事。”
裴野開泡棉邊緣,終于看見被夾住的地方。冷白皮已經紅了一塊,卡扣還著幾汗的黑發。
他不敢再用力,重新調整角度,一手托住卡槽,一手將固定扣向外撥開。
“你低一點。”
聞霽川微微俯。
裴野比他高,站得近時,口幾乎到厚重的玩偶服後方。卡扣終于發出一聲輕響,被夾住的皮也跟著松開。
聞霽川抬起雙臂,從兩側托住碩大的熱狗頭套。
玩偶服寬大的袖口順著作向下,出里面的黑短袖。薄薄的布料已經被汗浸,著手臂與肩背。發力時,清晰的薄線條從冷白皮下浮現出來。
裴野幫他向上抬。
頭套離開的瞬間,悶在里面的熱氣一起涌了出來。
轉過來的聞霽川黑發全部。
額發著眉骨與臉側,發梢仍在向下滴水。皮被高溫蒸出一層薄紅,睫也漉漉地在眼尾。
起初沒人分得清他臉上的是汗還是眼淚。
直到頭套被徹底放下,聞霽川眼里的水仍在不斷往外涌。
一滴沿著鼻梁旁邊過。
另一滴墜到清瘦下頜,順著頸側沒黑領。
他的表沒有變化。
聞霽川接過周恕遞來的巾,只了額頭與頭發,完全沒有發現自己的眼睛還在流淚。
裴野抱著那只熱狗頭,整個人都僵了一下。
聞霽川抬眼:“什麼?”
裴野將頭套丟到桌邊,手指了一下他的臉。
聞霽川這才了眼尾。
指腹沾上一片意。
“老病。”
他說得十分平靜,眼淚卻仍舊順著臉往下落。被水汽浸過的眼睛顯得比平時更淺,眼尾泛紅,襯得那張冷淡的臉莫名多出一點不自知的委屈。
裴野看了一眼他後頸被卡紅的位置,臉越來越紅。
聞霽川也莫名其妙。
他再次用巾過臉,幾秒後,睫下面又積起一層水。
趕來的場務站在旁邊,表有些微妙。
遇到疼痛便會止不住流淚的保鏢,真正遇到襲擊時要怎麼辦?
難道一邊哭,一邊把人按在地上?
這個念頭剛出現,場務又看了一眼聞霽川冷淡的眉眼。
居然詭異地覺得有點帶。
直播間與他想到了一。
【不是,保鏢哥這麼容易哭,究竟是怎麼通過職業考核的?】
【前面的有沒有一種可能,他會一邊哭一邊把你擰到地上。】
【救命,更萌了是怎麼回事?】
【裴野現在是不是在想什麼很糟糕的事。】
【我講話有點那啥,我先不講了。】
【樓上的我懂你真的姐妹。】
聞霽川沒有看見彈幕,他確認風扇故障已經上報,便低頭去檢查剩余的宣傳券。
裴野看著他還沾著水汽的睫,忽然出手。
指尖快要到臉側時,又生生停住。
最後只將一包干凈紙巾塞進聞霽川手里。
“先別管你的熱狗了。”
聞霽川看向他。
裴野被那雙仍在流淚的眼睛看得紅溫,轉將地上的熱狗頭踢遠了一點。
“節目組的破設備,看著就煩。”
周恕也從咖啡車里出來了,手里拿著一瓶水和干凈巾。他還記得早上的回放,沒有再隨便往聞霽川上靠,只把東西遞過去。
“聞哥。”
聞霽川接過巾,掛在脖子上。
“謝謝。”
裴野還抱著頭套。
他低頭看了一眼,發現一小塊黃泡棉粘在聞霽川的發間,便手摘了下來。
指尖過耳側。
聞霽川轉頭看他。
裴野立即收回手。
“臟東西。”
“嗯。”
三個跟拍鏡頭已經全部轉了過來。
【#聞霽川熱狗裝#這詞條到底是誰起的,點進去之前我以為是什麼新型辱罵。】
【理濤,裴野和周恕為什麼同時扔下自己的攤位過來了?】
【樓主更新:咖啡車無人看守。】
工作人員送來降溫巾,又確認他沒有出現眩暈與惡心。林晚棠也從花攤走了過來。
手里還拿著一截沒有修完的包裝紙。
“你不舒服嗎?”
“眼睛都紅了。”
“沒事。”
林晚棠看了一眼被裴野抱著的頭套,又轉向節目組:“設備故障的時間不算進任務吧?”
導演確認不計時。
“新的風扇正在安裝。”
把手里的電解質飲料塞給他,轉回了花攤。
紀珩始終站在原來的位置。
他的目從空著的咖啡車移到裴野與周恕上,又看了一眼為了幾分鐘故障快速跑過去的林晚棠。
最後才落到聞霽川上。
低估了他在林晚棠心中的位置。
設備更換完以後,聞霽川重新穿上玩偶服。
裴野與周恕被導演趕回咖啡車。臨走前,裴野又確認了一遍新風扇確實在轉,才把熱狗頭套給工作人員。
聞霽川回到廣場中央。
頭套被摘下的片段已經在網上傳開,來到現場的人越來越多。剩余餐券很快售空,連原本賣不的套餐也被一起買走。
最後一名顧客掃碼功。
黃熱狗將空掉的宣傳夾合上。
“吃完了。”
工作人員沒忍住笑出聲。
計時停止。
聞霽川為最先完任務的人,也拿到了下一的優先邀請卡。
導演當場問他:“聞老師,下一次想邀請誰?”
裴野手里的缸停在半空。
周恕也從咖啡機後面抬起頭。
不遠,林晚棠與紀珩同時看了過來。
聞霽川將邀請卡收進口袋。
“還沒想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