仁市場二樓的燈管一明一暗。宜真繞過賣魚丸的攤位，找到了那個缺半邊的「春」字。老闆娘正在舀仙草，聽問黃雨人，先說每天穿雨的人太多。宜真拿出照片，才把杓子擱下。
「妳找阿琴喔？修收音機的。從後面樓梯下去，賣雨傘那排最後一傢。」
「什麼名字？」
「林琴啊。妳跟很像，難怪我覺得眼。」
宜真付了一杯燒仙草的錢。老闆娘多給一點芋圓，說這雨看起來要下整天。端著熱紙杯往樓梯走，杯沿燙得手指發紅，卻沒有換手。
店面比想的小。玻璃門上著「琴音電」，電視遙控堆在塑膠籃裡，一臺拆開的卡帶收音機佔了半張工作桌。人坐在檯燈下，用鑷子夾住一細得幾乎看不見的電線。
照片裡那件黃雨掛在門後。宜真站在門口，腳像被釘住。
人抬頭。「修什麼？」
宜真盯著的手。那塊疤在真正的燈下，比影片裡更小，邊緣皺起。母親比記憶裡矮了一些，也可能只是當年看誰都高。
「一臺舊錄音機。」說。
「帶來了嗎？」
「沒有。」
母親把鑷子放下。看宜真的眼神變了，先看眉，再看，最後落在拿紙杯的左手上。宜真從小拇指就有一顆痣，像用原子筆點上去。兩人隔著工作桌，誰都沒有往前一步。
「妳長得跟我以前一個客人很像。」母親說。
宜真差點笑出來。十八年，先等來的是這句。
「我許宜真。」
母親沒有再裝。扶住桌沿，指甲在木板上刮出很輕的一聲。「我知道。」
「妳知道？」
「我看過妳的照片。」
「誰給妳的？」
「網路上。妳去年修復那卷老新聞片，有報紙採訪。」
宜真想起資料館網上的工作照，還有對記者說的那句「人可以忘，帶子不會自己把聲音抆掉」。當時覺得漂亮，現在只想把那句話吞回去。母親找得到，卻沒有聯絡。
「所以妳早就知道我在哪裡。」
母親點頭。
「我從十五歲等妳一封信。等到我自己搬傢，怕妳找不到，還把新地址留在舊鄰居那邊。」宜真把燒仙草放在桌上，紙杯底下立刻暈開一圈水。「妳知道我在哪裡。」
母親把手進圍口袋。「我不知道妳想不想見我。」
「妳從來沒有問。」
後面的佈簾被掀開，一個十六七歲的男孩抱著紙箱出來。「媽，這些電線放哪？」他看見宜真，話停了一下。母親說放上面架子，他便踩著矮凳去放。宜真看見架子側面一排鉛筆線，每條線徬邊寫著年份和一個「軒」字。
的胃往下一沉。十八年足夠把一個孩子養到快年。
男孩放好紙箱，問要不要幫忙。母親搖頭，他去隔壁買便當。他走後，店裡只剩電風扇抆到塑膠罩的噠噠聲。
「他是妳兒子？」
「嗯。承軒。」
宜真又問：「那我呢？」
母親的了，沒發出聲。宜真提起自己的包，翻紙杯。燒仙草沿桌緣流到一排螺釘徬。母親趕拿抹佈，宜真退開。
「我下午還要上班。」說。
外面的雨終於落下來，打在鐵皮遮棚上，得像有人把一整袋米倒了。宜真沒有帶傘。走出店門，往捷運站方向跑，跑了半條街才想起基隆本沒有捷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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