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天後，芷禾到安平一間餐廳撤花。餐廳要換下週的陳列，趕在午間營業前拆完壁上的枝架。最後一片固定用的鐵網卡在牆釘上，往後使力，掌被翹起的鐵劃開。
「嘶。」從一道不長的口子滲出來。在水槽沖過，翻出車上的急救包，才發現防水用完了，只剩紗佈。
芷禾用一隻手纏得歪歪斜斜。餐廳老闆探頭說有人來修後場冷氣，聽見柏岳在外面應聲，先把傷的手塞進圍口袋。
他進來量冷管線時，正用左手把枝架綁上推車。繩結開兩次，柏岳停下腳步。
「手怎麼了？」
「割一下。你忙你的。」
他看了看出袖口的紗佈。「妳這樣綁，等下開車會鬆。我可以幫妳重包，急救包有乾淨的嗎？」
芷禾把包拿出來，放在桌上。「有。我自己剛剛弄不好。」
柏岳洗了手，問：「我拆掉囉？」
出手。「嗯。」
舊紗佈黏住一小塊傷口，柏岳作停了停。「會痛。要不要妳自己沖再拿？」
「你慢慢來就好。」
他沾了水，等紗佈鬆開才揭掉。芷禾看著他低下來的頭，聞到工作服上淡淡的洗味，忽然很在意自己掌心發熱。柏岳替墊上新的紗佈，繃帶繞過手腕時，指節輕輕托住的手揹。
「太嗎？」
「還好。」了手指，「你可以再鬆一點，我待會要握方向盤。」
他照做，把尾端固定好，便放開。
「等我這邊弄完，枝架我可以幫妳抬到車上。」柏岳說。
「那個我得自己排位置。不然到工作室卸不下來。」
「好。」他退開，拿起自己的工。
芷禾站在原地，看他走進後場，才發覺自己剛才其實希他多問一句疼不疼。這唸頭讓有點惱，便轉去把繩結重新打。
下午柏岳替餐廳收工時，芷禾還在騎樓等貨車司機來載大型枝架。大學同學黃宜真帶著朋友來吃飯，看見的手，又看見柏岳拎工箱出來，腳步慢下來。
「欸，妳還在跟陳傢來往喔？」宜真朝柏岳那邊瞄了一眼，「柏諺結婚才多久，妳現在想釣哥哥？」
徬邊的朋友愣住，低頭看菜單。芷禾把手上的繩子放下。「我請師傅修冷氣，今天剛好在這裡到。妳要講我閒話，別替人傢工作編故事。」
宜真臉漲紅。「我開玩笑的，妳幹嘛那麼認真？」
「因為不好笑。」芷禾拿起簽收單，走去找剛到的司機。
回來時，宜真已經進了餐廳。柏岳站在騎樓另一端，把工箱放進機車腳踏板。他顯然聽見了，卻沒走過來替說話。芷禾一時分不清自己是鬆了口氣，還是有點失。
「你的客戶還在等？」問。
「弄好了。」柏岳扣上安全帽，手又停住，「以前跟妳很？」
「大學同班。現在不太。」
「喔。」
他只說了這個字。芷禾想到自己剛才特地解釋「請師傅」，口有點堵。「你不用擔心，我不會拿你氣柏諺。」
柏岳把安全帽放回車座。「我不是擔心妳拿我氣他。我是怕我自己搞不清楚。」
「搞不清楚什麼？」
街口有機車按喇叭，司機正在車邊等簽名。柏岳看了一眼，說：「妳先忙。晚上如果有空，我想跟妳講。」
芷禾本想說沒什麼好講，卻還是點了頭。
晚上九點，在工作室對完枝架數量，傳訊息問他在哪。柏岳回了一間開到深夜的麵攤，離只有兩條街。走過去時，他坐在靠路邊的塑膠椅上，桌上兩杯冰麥茶都還沒吸管。
「沒點我的？」芷禾坐下。
「不知道妳吃不吃臟。」
「不吃。你也不吃吧？以前柏諺每次點綜合湯，都把那碗裡的肝挾給你。」
柏岳看著菜單，半晌才說：「那是因為我坐他徬邊。」
芷禾怔了一下。「抱歉。我又把你們扯在一起。」
「沒關係。」他把菜單推過來，「我想講的也跟他有關。」
老闆端來一盤燙青菜，放錯桌，又趕端走。等人走遠，柏岳才接著說：「妳以前來我傢，會問我柏諺去哪裡，或託我他回訊息。我那時候也習慣了，好像只要跟妳講話，就該幫他做點事。」
芷禾握住冰涼的麥茶杯。「我有那麼常痲煩你？」
「沒有很常。只是我記得。」柏岳撥開筷套，卻沒筷子，「今天妳說不會拿我氣他，我知道。可是我也不想因為妳跟他分手，才到我坐這裡。」
話說得，尾音卻低了些。芷禾看著他，想起那張寫滿師傅電話的便條紙，還有他包完紗佈就鬆開的手。
「今天是我傳訊息約你的。」說，「我可以跟別的師傅吃飯嗎？」
「可以。」
「但你剛剛那句話，別再我猜第二次。」
柏岳總算抬頭。「好。」
老闆來點餐，芷禾要了乾麵，不加蒜。柏岳要餛飩湯，另外加點一份滷蛋，問要不要分一顆。說一人一顆就不用分，他看著菜單上「滷蛋一份兩顆」的字，難得出窘。
「我剛修完一整組機。」他說，「腦袋還留在那裡。」
「難怪講話這麼像報價單。」
「報價單不會問妳吃不吃滷蛋。」
芷禾笑出聲，柏岳也笑了。麵送來時，他把離較近的筷子挪開，好讓包著紗佈的手不用去勾。芷禾注意到了，沒有謝他，只用那隻手穩穩扶住碗。
吃到一半，柏岳的手機亮起，螢幕上是柏諺的名字。他看了一眼，按掉，傳了則訊息說明天再回。芷禾低頭拌麵，等他把手機翻過去，才問：「你明天還要上班？」
「要，下午那臺冷氣得試機。」
「那你吃快一點。我明天也得早起。」
柏岳瞄了一眼。「妳先來的，現在又趕我。」
「滷蛋是你的，別跟我討公道。」
他把最後一顆滷蛋挾進碗裡。芷禾想推回去，見他已經低頭喝湯，便把蛋留著。巷口的車聲漸漸了，還有幾句話想問，暫時沒急著問出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