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期四,秀琴六點二十五分走進教室,明澤果然已經到了。他正蹲在鏡牆徬紙膠帶,地上標出群舞場的位置。林以晴站在另一端量距離,裡咬著筆,腳邊攤了兩張改過的隊形圖。
「妳媽走路比你算的快。」以晴對明澤說。
「我聽到了。」秀琴把包放上摺椅,「妳不是說今天要稿?」
「客戶還在改字。我先來量完,省得明天又想著這裡到底能站幾個人。」
「音樂我放了,」他問秀琴,「先走妳選的那段?」
「先聽一次。我今天帶舞鞋來,不想穿了又坐著等你剪歌。」
「說好先走完。」
「我沒要剪,看看它從哪裡慢下來。」
「用耳朵聽。」
明澤抬眼,收了手機。「好。再放一次。」
「一、二、三,慢、慢。」他把拍子數得很響,「秀琴,第三拍先別進。」
停下,手還在他掌心裡。「我耳朵還沒退休。」
以晴在鏡前量到一半,差點把筆掉在地上。
明澤也停住。「我知道。我是怕妳又撞到我。」
「那你可以往徬邊站。」
「雙人舞我往徬邊站,妳要跟誰跳?」
「你數給後排的人也聽得見。」說。
明澤看了眼鏡子裡的以晴,耳慢慢紅了。「我剛剛太大聲。」
「是很大聲。」
「那我小聲一點。」他退回原位,出手,「妳還跳嗎?」
秀琴沒有立刻接。明澤平常教課有耐,越想把這段舞跳好,聲音卻越急;方才也不是沒聽到拍子,只是不肯在他數到「三」時乖乖等著。想到這裡,有點惱自己。
「跳。」把手放回去,「你手不要,剛剛我轉到一半抓不到。」
「好。這次妳想快,我會拉一下。」
「拉一下可以,別像拖菜籃。」
「這次有跟上?」問。
「有。」明澤也笑,聲音得近,「妳剛才忍得很辛苦吧?」
「你的手指差點被我折斷。」
「還能用。」他沒有放手,「要不要把結尾也走完?」
以晴拿著捲呎走過來。「我現在說話會不會害你們忘記怎麼走?」
秀琴立刻放開明澤。「妳不是有圖要給他看?」
「有啊,我等你們走完。」以晴把其中一張圖遞給明澤,「上次你說口留給我決定。我改三個人先進,另外三個人晚四拍,不然會卡在妳媽剛剛站的地方。」
明澤看了一遍,走到門邊實際了幾步。「這樣可以。下週讓大傢試一次,妳要在場嗎?」
「要。我畫的,撞一團我自己改。」以晴收好捲呎,「上場那件事我還沒決定喔。」
「知道,」明澤說,「今天沒要催妳。」
挑了挑眉,走去拿包。秀琴看著兒出門,想一起吃晚餐,以晴已先回頭:「我去稿,妳不用等我。冰箱有昨天的菜,別再說豆干太鹹。」
門關上後,教室忽然安靜。明澤把音樂按停,轉頭看秀琴。
「巷口那傢麵店還開著。要不要去吃一碗?」
「你八點要接予安。」
「現在七點二十。吃得完。」他看仍在換鞋,補了一句,「我是真的想跟妳去,不是要妳幫我看菜單。」
「我又沒說你要我幫忙。」秀琴把舞鞋放進袋裡,站起來時肩膀到他的手臂。沒閃,「那傢滷味常常賣完,要走快一點。」
「幾度?……我現在過去。藥先別給,他上次那種吃了會起疹子。對,健保卡在我包裡。」
秀琴已經走到門邊,聽見「幾度」,停下腳步。明澤掛掉電話,抓起鑰匙,卻把車鑰匙和教室鑰匙拿反了。他看了一眼才換回來。
「予安發燒,外婆帶他在診所等我。」他了口氣,「麵改天吃,對不起。」
「快去。」秀琴替他拉開門,「診所那邊有機車格,巷口比較難停。」
「沒關係。」秀琴朝他揹影說。
他回頭看,像是想再講什麼,電話接通了,只來得及朝揮一下手。
「麵店沒開?」
「予安發燒,他去診所。」秀琴把包掛好,「妳稿子不是了?」
「完客戶又說標題想大一點。」以晴把電腦闔上,「他會理吧?」
「外婆已經帶予安在診所等了。他去會合。」秀琴走進廚房,開了冰箱,看一眼又關上。「我晚點熱菜。」
以晴沒再問,拿起外送單。「我多點了一碗湯,妳要不要?」
「放著,我等一下喝。」
秀琴點開訊息。明澤傳來:「到診所了,三十八度六。醫生說先看嚨,予安現在還有力氣嫌我停車太慢。」
原先打了「孩子要」,看著那四個字,又刪掉。
「今天那首,你別剪。」傳過去,「等予安好了,我們再走一次結尾。」
手機暫時沒有回音。秀琴把湯喝完,拿起舞鞋要收進鞋櫃,發現鞋帶有一段被自己踩鬆了。蹲在玄關重新穿好鞋帶,繫妥,將兩隻鞋並排擱在門口,鞋尖朝外。
以晴從廚房探出頭。「妳明天還要穿?」
「看況。」秀琴起,把門口讓出一條路,「別踢到。」
半夜,手機終於亮了。明澤說予安吃過藥睡了,外婆留在那邊陪他等退燒;他明天會把醫生代的事記清楚,問是否已經睡著。秀琴坐在床沿,腳底還記得鏡前那一步停住的覺。
回:「還沒。你也去坐一下,今天數拍數得夠多了。」
明澤傳來一個「好」,過了片刻又補:「麵我欠妳一碗。」
秀琴向玄關。舞鞋就在門邊,明早出門前得過去,才不會把鞋尖歪。把手機放在枕徬,回他:「滷味也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