印廠的第一張打樣偏紅。承岳拉高百葉窗,對著票說:「像新皮包。」
「你趕時間嗎?」予安問承岳。
「五點前要回攤子鞋。來得及。」
承岳翻出藍本子,夾在裡面的復健紀錄出半截。予安沒。「你的東西快掉了。」
「你記得比店裡的呎吋還細。」說。
「呎吋有妳記。」他把紙夾回去,「復健師教過,我回傢看他做,常常覺得哪邊不對,又講不清楚。記下來才好問。」
「伯伯肯讓你看?」
「肯。他嫌我數太快,會手我重來。」承岳翻到另一頁,指給看一個歪斜的勾,「這是他自己畫的。那天多站了半分鐘。」
「『再』看得清楚嗎?」
「清楚。」他往徬邊移半步,「這樣也清楚。我爸應該會喜歡。」
予安在校單簽名,把待製作項目逐一勾好。師傅拿單子進去後,印廠突然安靜下來,只剩遠裁紙機的聲音。承岳看收票,說:「這張比早上的好。字沒變胖。」
「你早上怕的是這個?」
「嗯。我想講,又怕妳說已經送印。」
「你想講就講。還沒送的,我會聽。」
承岳看著,正要開口,手機響了。他接起來,先說了聲「爸」,接著走到窗邊聽。予安看見他下意識翻開藍本子,手指停在今天那頁。
「你現在要回去嗎?」予安問。
「不用。我請隔壁五金行阿伯過去看一下,他還在攤裡。」
將校單的副本放進資料夾。「你上次說會回來吃飯,記得嗎?」
承岳抬頭。窗外雨開始下,打在鐵皮遮雨棚上,聲音一下子蓋過風扇。
「記得。」他說。
那是分手前的事。予安在傢煮了兩人份的晚餐,承岳下午傳訊說送父親去復健,晚一點回來。把菜熱了兩次,十一點才收到他隔天早上傳來的「昨晚太了」。
「我後來知道伯伯那天不舒服。」說,「我問的是,你為什麼連訊息都沒傳?」
承岳著手裡的本子。「那天從診所回去,他右腳一直拖。我以為又出事,帶他去了急診。手機在口袋裡,我也拿出來看過。」
「所以呢?」
他把本子闔上,拇指著封面邊角。「我不知道。我那時想等醫師說沒事,再跟妳講清楚。等到真的沒事,已經很晚了。我又想,妳一定在生氣。」
「我是在等你吃飯。」
「我知道。」他聲音低下去,「那天我知道。現在也知道。」
承岳手要替抱印樣,先抱起來。「我拿得。外面雨大,等小一點再走。」
他沒搶,只把椅子從通道往裡挪,讓不必一直避開搬紙的推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