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娘聞到百合會頭痛。」予安說。
以彤看著他。「你什麼時候知道的?」
「星期二。來看樣花,在樓下待不到十分鐘就先出去氣。我問,才說以前吃喜酒遇過滿廳百合,回傢痛到半夜。」
「星期二?」以彤把時程表往前翻,紙角沾到手上的水,了一小塊。「你星期二跟我對過花單。那時候你怎麼講?『主桌照確認版走。』」
「確認版主桌是桔梗跟玫瑰,百合放玻璃廳口。」
「口就在新娘進場的路上。」
「所以我說要換掉。」他拿起手機,到一段對話給看,「我傳給妳了。」
訊息是星期二晚上九點四十七分:百合不適合放口,我找替代花材,明天補新版報價。
以彤記得那晚。人在工作室,盯著三張超支的估價單,主管站在桌邊問,花能不能一點。回予安的訊息也還在上面:先別追加,照調整後預算做。
「這通知我新娘討厭百合?」把手機推回去,「你只說不適合。我以為是花況不好。」
「妳回得像已經看懂了。」
「我回的是預算。」
予安把手機收回掌心,指節扺著桌緣。「對,預算。原本給我的金額,妳星期三早上又砍了兩。口的大花換小花,主桌的皿也要我自己吸收。妳我明天補報價,我補上去讓妳再刪一次?」
「我有說要刪你工錢嗎?」
「妳寫『整花費往下修』。我問哪一項能,妳說先給妳一版。」
以彤想反駁,卻想起自己那封信。確實只給了總數,還在最後加一句「現場效果請維持」。當時忙著調整賓客桌次,覺得予安看得懂;現在他當面唸出來,那句話聽著連自己都想退件。
「香草盆栽比補一批無香味的切花便宜,」他說,「新娘又喜歡那個味道。我先問能不能接。」
「你問的是主桌。」
「我問主桌要不要看這個版本。」
「收到你的訊息,以為我們已經改好了。來問我,我連新版報價都沒有。」
「我還沒寄,因為我沒算完。」
「那就跟我說你還沒算完!」以彤提高聲音,樓下的鐵門恰好被風吹得猛撞一下。等聲音過去,才又開口,「我可以跟新人說我們在評估。你直接去找,以為我不知道自己的案子在做什麼。」
予安的臉沉下來。「妳在意的是怎麼看妳。」
「你不在意嗎?你傳提案給,連一張有你店名的圖都沒有。說『你們團隊』的時候,你不是也會不高興?」
他抬眼看。那一眼讓以彤知道自己踩中了,卻收不住口。
「我會不高興,」予安說,「所以我想親口跟講花怎麼做。上次妳寄出去的簡報,我的名字被在最後一頁,跟租桌佈的廠商排一起。」
「版型是工作室做的,我可以改。」
「妳現在才知道要改?」
二樓的燈忽然閃了一下。兩人同時抬頭,下一秒,工作桌上方的日燈徹底暗了。營燈還亮著,從低照上來,予安的眉眼比剛才更。
他先看向座。「整棟都停了?」
以彤走到窗邊。對街騎樓的燈一盞接一盞熄掉,只剩車子的警示燈在雨裡閃。「這排都是。飯店那邊剛剛說有備用供電,我再確認一次。」
發了訊息,轉圈的符號停在畫面上。予安已經把那箱花拉到自己面前,拆開膠帶。裡頭是包得很的白玫瑰,外層花瓣有幾片傷,葉倒還乾爽。
「你要現在整理?」
「不整理,明早更難看。」
「燈不夠亮。」
「妳不是有手電筒?」
他問得很自然,彷彿剛才那些難聽話沒有橫在兩人之間。以彤拿起手電筒,站到他右側。「要照哪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