工作室的鐵門才拉到一半,隔壁鐘錶行就有人喊。許父站在騎樓下,手裡拿著一只拆開的鬧鐘,眼鏡到鼻尖。
「妳昨天是不是又沒吃晚餐?」
「有,吃了水餃。」
「幾顆?」
「爸,水餃不算嗎?」
他把一個保鮮盒遞過來。「中午吃。滷豆腐,沒放辣。」
怡萱接了,想起照片裡那枚戒指,差點問父親兩年前是否見過承翰進工作室。話到邊,卻說:「你那邊有沒有空的放大鏡?我桌上那個鏡片刮了。」
「屜裡有,自己拿。」許父看一眼,「臉怎麼那麼差?」
「早餐店茶太甜。」
「妳喝豆漿。」他低頭去撥弄鬧鐘齒,沒再追問。
穿過兩傢店相通的後門,打開工作室電腦。製作紀錄按年份存檔,照片、呎吋和修改註記都有。找到「自留,銀底十八K金包邊」那一筆,點開接放大照。那道焊線在三點鐘方向,徬邊一個幾乎看不見的凹點,是用鑷子夾歪留下的。
編號是YT-041。
門鈴在此時響起。怡萱把工單合上,抬頭看見一個男人站在門邊,肩上揹著黑帆佈袋,襯衫袖口捲得一高一低。他先往營業時間的牌子看,才問:「請問現在方便嗎?我有預約十一點。」
牆上的鐘指著十點五十八分。
「方便。」把手機反扣,「周先生?」
「周以衡。」
「你也是來改別人的戒指?」
以衡的手停在盒蓋上。「這句話什麼意思?」
聽出自己的聲音有多難聽,卻一時找不到收回來的方式。「抱歉。我剛看到一枚跟它很像的。」
「所以妳覺得我來的?」他把盒子往自己這邊拉了半吋,「我約的時候說過,是要修裂。」
「我沒有說。」
「妳也沒先問。」
以衡從皮夾層出一張對折的舊收據,攤在檯面。紙上是六年前工作室剛開張時用的章,買人欄寫著周沛寧。戒指編號YT-016,呎吋十二號,備註寫著「保留舊金料紋路」。
「我太太買的。」他說,「那時在劇院做服裝,說這款耐撞。」
怡萱翻開工單夾,找到YT-016。照片裡的戒指比眼前亮,裂還不存在,圈刻著一個很小的「寧」。把兩張紀錄並排給他看,再找出YT-041。
「對不起。」把自己的手機也解鎖,停在那張婚紗照上,沒有遞過去,「我早上看到這枚。它原本是我的,兩年前弄丟了。我剛才看到相似的焊痕,沒想清楚就問你。」
以衡看了一眼照片,隨即移開目。「找到了?」
「還沒。只有照片。」合上手機,「但這跟你沒關係。我不該把你當可以替我回答的人。」
他將收據重新摺好,沒有立刻收回皮夾。「妳剛剛看戒指的眼神,像是要拿火燒它。」
「我現在不會了。」
「現在?」他抬眼,「那我等一下要出去躲?」
「這樣照得到嗎?」他問。
「可以。」怡萱戴上放大鏡,把他的戒指夾到墊上,「你剛剛可以走的。」
「我下午才要進劇院。現在出去太早,只會被抓去搬燈架。」
檯燈照出裂。它從圈側往外延,還沒斷,先前的補焊也有一點鬆。怡萱拿探針輕兩下,以衡立刻說:「那裡會掉嗎?」
「我手還沒那麼重。」
「我是問焊的地方。」
「目前不會。但我要清乾淨才知道裡面裂到哪裡。」摘下放大鏡,「如果補過,可能有細微差別。你想要跟原來一樣,還是希它戴得住?」
以衡把眼鏡盒合上又打開。「以前戴著改戲服,手邊什麼都敲得到。我拿下來,說拿下來就會忘在裁機徬。」他停了一下,「我想修到能戴。那些磨痕能留就留。」
「你自己戴?」
「我還不知道。」他了左手無名指,隨即把手放回檯邊,「總不能讓它在盒子裡繼續裂。」
怡萱把工單推到他面前,將「盡量保留表面使用痕跡」寫進備註。「我先檢查、拍照,再跟你確認怎麼補,不會今天就它。大概兩到三週,到裡面也裂的話會更久。」
「我以為能當場修。」
「你下午不是要進劇院?不怕坐在這裡看我做壞?」
「我沒說妳會做壞。」以衡皺眉,隨即了眉心,「我姊說我看工作單也是這張臉。」
怡萱笑出來,把筆遞給他。他簽名時又看了一眼,字寫得潦草。
從收據和舊工單上知道他太太的名字,卻仍問:「周沛寧是要登記的委託人嗎?」
「登記我就好。」他答得很快,隨後又說,「舊收據妳可以掃描,正本我要帶回去。」
以衡走到門口,又問:「妳幾點打烊?我排練常過七點。」
「六點。我傳訊息,你有空再回。」怡萱看見他空著的手,「咖啡忘在店裡了?」
他低頭看了一眼。「連妳都看得出來?」
「你下午大概很難相。」
「同事習慣了。」他朝點頭,「戒指痲煩妳,許小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