怡萱把列印照片夾回檔案袋。承翰那句「我本來想」又冒出來;以前總會替他接完,今天把袋口扣上,沒再替他費心。
門鈴響了。以衡站在門外,等抬頭才進來,帆佈袋上還黏著銀膠帶。
「妳說今天能看初步照片。」他把手機收進口袋,「我劇院那邊提早結束,過來會不會太趕?」
「剛好。」怡萱將沛寧的戒指從盒裡取出,放在墊上,「我還沒它。昨天只是拍照和看裂的位置。」
「我得先測裂深度,再決定從哪一側補。可能要把這附近的髒汙清掉,刻字徬邊也要仔細看。」
「刻字?」他直起,「妳要磨掉那個『寧』?」
怡萱轉頭。「我沒有說要磨。」
「妳剛剛說清掉、從側補。字就在側。」
「清掉的是裡的殘留。補的位置還沒決定,所以我才要先測。」把照片切到另一張,「昨天工單寫了保留磨痕,你也看過。」
「工單上寫盡量。」他的聲音了起來,「妳要是覺得不好修,現在就說。別做到一半才跟我講字保不住。」
怡萱的手停在鼠上。早上才聽了一場「我本來想說」,現在又被要求為還沒做的事解釋。把椅子往後推了些。
「周先生,我不會替你決定哪些痕跡可以不要。但裂如果深到刻字底下,我也不能看都不看就保證它沒事。」
以衡看著,眼下有一點沒睡好的青。「我知道妳要看。是我聽到磨字就——」
「我沒講磨字。」
「對。」他了一下眉心,「那是我講的。」
怡萱把放大鏡遞給他。「你先看。刻字目前完整,離裂還有一點距離。如果測完發現需要到它,我會先拍清楚,拿方案給你選。你不同意,我就停在那裡。」
他接過放大鏡,卻沒看。「我剛才口氣很差。」
「有。」怡萱等了一下,「我剛才也有點兇。咖啡店那邊剛談完,腦袋還沒切回來。」
「戒指找到了?」
「找到了。戴的人知道了,拿戒指的人也承認了。」說完又補一句,「還沒拿回來。」
「刻這個字的時候,沒跟我說。」他說,「後來我看到了,還嫌我發現得慢。」
「你花多久?」
「一年多吧。」他把放大鏡還給怡萱,「那年趕一齣戲,回傢滿地都是佈屑。我幫撿線頭,撿到一半才看到戒指側。」
「一年多確實慢。」
「妳不用幫數落我。」
他說這句話時,角終於了一下。怡萱重新坐回椅子上,拿筆在工單徬記下「刻字位置暫不理,測裂後再確認」。以衡看寫完,才說:「妳要測什麼?我能在徬邊看嗎?」
「今天可以先做不傷表面的檢查。」從工屜取出一支細探針和測量燈,「不過你站左邊,別擋。」
以衡繞到指定的位置。兩人一起看著線穿過裂,怡萱輕輕轉戒圈。以衡忽然指著螢幕上的放大影像:「這裡以前就有一道嗎?」
「有舊焊料。裂是後來從徬邊延出去的。」換了角度,「你看,只到這裡。裡面還得清完才能知道。」
他的肩膀放鬆了一點。「剛才我看那張照片,覺得整圈都快斷了。」
「照片放太大會這樣。」怡萱看他一眼,「你們劇院打,不也有把小東西照得很嚇人的時候?」
「有次壁虎爬上佈景,影子被我打到兩公呎。」以衡說,「演出前十分鐘才發現,沛寧跑去後臺抓牠。」
他從帆佈袋取出一張照片。穿紅戲服的沛寧舉著針線,笑得眼睛都彎了;戒指在手上,是小小一點金。
「主演嫌袖子甩起來打臉。改了三次,最後拿自己試,打到我。」以衡指著照片角落的架,「我一退,整排都倒了。我姊剛好按下快門。」
怡萱看著沛寧笑彎的眼睛。這是第一次看見的臉。
「會戴著戒指改服,難怪磨這樣。」怡萱說。
「還拿戒指過紙型。」以衡把照片留在檯面,「我以前一直唸。現在想想,要是照我的話收進盒子,這上頭大概什麼都沒有。」
怡萱手將相片移遠一點,避開工盤。「你要留給我?」
「嗯。妳看戒指的時候,可以看看戴著它在做什麼。」他頓了頓,聲音低下來,「剛剛我怕妳把字弄掉,講得像妳不會在乎。我知道妳會。」
「我測完會把照片傳你,連同可能的補法。今晚不用等,這個要慢一點。」
「我今晚也在劇院。有人把側燈的線接錯,我得去看。」他將放大鏡放回桌上,「相片先放妳這裡,下次再拿。」
他走到門邊,怡萱住他。「周以衡。」
他回頭,似乎有點意外沒周先生。
「那齣戲什麼?」
「《海邊的裁店》。」他指了指自己肩上那塊銀膠帶,「妳要是看過,別跟我說主演的袖子很漂亮。我有幫忙黏到演出前一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