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映真從舊工作室載來第一車工。景湛還在一樓,站在梯子上換天花板的燈管。燈罩積的灰落在他肩上,映真經過時忍不住提醒:「你左邊那顆螺快掉了。」
「妳接一下?」
放下裝刷子的箱子,手接住螺。「房東還附贈修燈?」
「這盞燈忽明忽暗,妳驗房驗了三都沒看到,我很難不理。」
「我看到了,以為你打算讓我自己修。」
「妳以前連換手電筒電池都我換。」
「因為你把我的電池拿去裝遙控車。」
景湛低頭看,笑得差點把新燈管上梯子。映真握著那顆螺,想起他小時候蹲在早餐店門口,為了證明車子能爬上路緣,摔壞了的手電筒。居然還記得這種事。
燈亮起來時,下意識拿手揹遮了遮眼。景湛從梯子上下來,看見桌上攤開的照片。照片裡的戲院海報只剩大片模糊的紅,主角的臉從眼角裂到下。
「這張是妳要修的?」
「嗯。泡水後有人急著把它攤平,邊角就碎了。戲院說能不能讓的臉完整一點。」
「能嗎?」
映真把螺放進他掌心。「原印的那部分,我可以慢慢接回去。缺掉的地方得先查同版印刷品,還要讓人看得出哪些是補的。趕在七月底前,我比較怕沒時間試。」
景湛沒接玩笑,俯看照片。「那妳怎麼還花一整個下午驗窗?」
「紙再一次,我就不用趕了。」說完,又指了指照片右下角,「這裡原本有戲院的手寫場次,水一沖只剩幾筆。我媽說小時候來這裡看過電影,還想得起排隊買票。委託人卻說字看不清就乾脆塗掉,畫面比較好看。」
「妳怎麼回他?」
「我說等我做完測試再談。」映真用指尖住照片翹起的一角,「其實我當下很想他不要。」
景湛終於抬眼。「妳忍住了?」
「忍到他走出門。」
他笑意淡下來,認真看了那幾筆殘字。「留下來應該很難吧?」
映真原以為他會說「妳一定做得到」。把照片收回資料夾,過了一會兒才答:「對。很難。」
景湛把燈罩鎖好,沒再問要不要幫忙。映真送他到門口,他指著牆邊的開關,說最外側那個控制工作桌上方的燈。按了一次,屋明亮得像可以立刻開工。
晚間十點,整理完料和吸水紙,才有空翻租約。揹面那張平面圖多了水痕和座記號;再往後,是訂在一起的都更公告影本。老屋十月騰空,年底拆除。翻回租期,三月起至九月三十日,日期白紙黑字。
知道租期到九月底,卻不知道這棟房子接下來就要拆。景湛下午有那麼多時間拿年紙片逗、帶驗窗,偏偏一句也沒提公告。撥了電話。
景湛接得很快,揹景有列車進站的廣播聲。「怎麼了?燈又閃?」
「租約後面有都更公告。」
那頭靜了幾秒。「有。我附在最後。」
「你今天為什麼沒當面講清楚?」
「我以為妳看過。租期也寫——」他停住,揹景聲遠了一些,「沒有,我今天看到妳在量桌子,就知道妳還沒翻到。」
映真把租約放在桌上。「所以你選擇不講。」
「我怕妳當場說不租。」他聲音低下來,「我跟妹妹都同意都更了,九月底到期也不會改。這些我應該直接告訴妳。」
「你說話真會挑時候。」
「對不起。不是要妳現在說沒關係。」景湛吸了口氣,「我明天下午過去,把時程跟屋子的事當面講完。妳如果不想繼續租,我們也談押金怎麼退。」
映真向窗邊。下午澆過水的玻璃已經乾了,紙筒安全地靠在牆;那盞新換的燈正照著量好的桌面。想他現在就說,又不想在電話裡聽他把這件事輕輕帶過。
「三點半。我上午去戲院。」
「好。我會到。」
掛斷電話,把年那張紙從租約裡出來。景湛離開前不知何時把它夾了進去,六隻腳的狗還歪歪地站在見證人欄。映真看了一會兒,把紙夾回原,手關掉了工作桌上的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