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第一個週三,映真用細筆替海報破角補上底。那塊紙只有指甲大小,纖維卻散得厲害;得等前一層乾,才能判斷新會不會比原印的紅更亮。
門外傳來機車行的鐵門聲。知道景湛在收音,早上也看見他蹲在對面替麥克風套防風罩。這幾天他通常錄完就走,不進屋打斷。
鐵門拉到一半,另一種聲音突然從騎樓響起。有人喊著「這裡補一下,阿伯,再講一次」,接著鐵門重新升上去,又重重落下。映真筆尖一偏,料落在測試紙上,還好沒到海報。
開門時,景湛正捧著一臺老式卡帶錄音機,機車行老闆彎腰聽裡頭的聲音。老闆一見就笑:「小姐,吵到妳喔?」
「沒有,阿伯,我跟他講就好。」
老闆回店裡找要收的工。景湛按停錄音機。「我借他的帶子聽,他說這卷錄到以前收攤的聲音,想找找是哪一年。」
「所以剛才那個鐵門,是你們重拉的?」
「對。要對一下帶子裡的聲音。」
「可以先跟我說嗎?我在上,剛剛差點整筆下去。」
「我以為妳知道我今天會錄。阿伯下週就把店出去,這卷帶子再不聽,他自己也想不起來——」
「我沒說你不能聽。我說先講一聲。」
景湛角一。「收到,請示許師傅。」
映真把門往裡拉了一點。「你要開玩笑,等我把這張修壞再開。」
他看見手上還握著細筆,筆沾著一點紅,臉變了。「有到海報嗎?」
「沒有。這次沒有。」
景湛低頭看錄音機。「我剛才那句很欠揍。帶子我拿去樓上聽。」
映真本來想說隨便他,卻看見老闆從店裡抱出一箱卡帶,站在門邊等。把筆回筆架。
「下午兩點到五點,我得做細部。你如果要在門口放帶子或請人重拉鐵門,避開那段。早上我洗紙、換水,聲音大一點沒關係。」
「我週五劇場要裝臺,下午不在。其他日子錄音前先敲門問妳。」
「敲門不是我立刻回答。我戴手套的時候會慢一點。」
「知道。」他頓了頓,「妳也不用為了我的麥克風放輕腳步。那天搬紙筒我看到了。」
映真看著他。「你錄你的車,我搬我的紙。誰先忙完誰去買冰的,這樣行嗎?」
「房東請?」景湛問。
「先看你今天還重不重拉鐵門。」
隔天下午,映真把洗好的刷子拿到門邊晾,見景湛和老闆坐在機車行的小板凳上聽帶子。磁帶轉得不順,景湛用鉛筆慢慢捲回去,沒催老闆說話。回屋時,他抬手比了個「等一下」,指指錄音機,又指向隔壁飲料店。
五點過後,工作桌上多了一杯無糖綠茶,杯壁凝著水。他沒進屋,只在杯下了一張紙,寫著「鐵門今天休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