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妳寫一份飯四十五秒出餐，是從哪一步開始算？」
「飯盛進盒子開始。」說，「滷、痠菜和蛋都在手邊，盒型用昨天測過的那款。」
「滷放手邊，放多久？」
「備餐檯有保溫槽，我寫在下一頁。」
宗翰翻了頁，卻沒有低頭看。「滷一直保溫，的會化掉。妳如果為了四十五秒，早上全撈起來擺——」
「我沒寫全撈起來。」映晴手把紙翻回去，「這裡。每二十分鐘補一次，每次補十份的量。」
「十份沒賣完呢？」
「退回鍋裡的我也沒寫。」的筆尖點到表格底下，「超過保溫時間就不出，算進耗損。」
宗翰終於看了那一行，眉頭卻沒鬆。「妳預估的耗損太低。」
「那你告訴我會高多。我可以重算。」
「這不是重算就好。飯端出去，客人吃的是什麼，妳知道。」
「哪一道流程不能改？」問。
「我剛講了，滷不能一直擺在槽裡。」
「可以。這一項刪掉，現場量從鍋裡撈。會慢幾秒，你跟我試。」
宗翰看著。「妳每一項都要我現在做給妳看？」
「你指得出來，我就改。你只說會壞了口味，我不知道該哪裡。」
「老店早上煮好，留在裡慢慢滷。」宗翰說，「妳那邊要做外送，單一跳出來就得快。妳會不會到最後把跟分開放？」
「我沒有這樣打算。」
「現在沒有。忙起來呢？」
映晴吸了口氣。「忙起來我也得守流程。你忙起來會省掉熬滷那段嗎？」
「妳不要拿這個跟我比。」
「為什麼不能比？」
「因為這鍋是我每天顧的！」
阿蓉端著兩碗飯站在出餐口。「老闆，七號桌等加蛋等到快打卡了。你們要吵可以，我先借你的手三十秒？」
宗翰立刻接過碗。「蛋在徬邊，我來。」
「你的手洗一下。」阿蓉把碗往自己這邊收，「我也不是第一天出餐。」
「第二份不要痠菜。」說。
「我看到了。」他停了停，「剛才我聲音太大。」
「嗯。你蛋還沒放。」
他把蛋放好，沒有再說什麼。
午市收尾後，映晴拿起企劃書。「下午兩點，你有沒有空？我帶你去看那個點。」
宗翰正抆鍋沿。「在哪裡？」
「你翻到第十六頁就知道。」
「兩點在店門口。我等十分鐘。」
「我會到。」他說。
房東拉起鐵門，映晴帶宗翰看排水、電箱和預計開取餐窗的位置。把排煙報價尚未確認的事也先說了。宗翰站到窗邊，問對面補習班的人會不會買飯；翻出三個平日拍的照片，指給他看中午從診所和工地走來的人。「我挑這裡，不是只因為租金。」他接過手機，這次一張張看完。
「學生會吃滷飯，工地的人可能嫌份量。」
「我有算加飯的價格。先照原本份量開，客人怎麼點再調。」
「這樣走很窄。」他說，「熱鍋要是從這裡端出來，前面的人得讓。」
「所以我想把備料桌短二十公分。」
「了，妳切菜在哪裡？」
「這個我沒算到。」說。
宗翰偏頭看，像是沒想到會認。「層架拆掉，再量一次。現在看不準。」
兩人把呎吋記在手機裡。房東回來時，映晴問了租約的裝修期，又問排煙管能不能經過後方防火巷。房東說要先跟樓上屋主確認，催若有意願最好這週付訂。
「我不會今天付。」映晴說，「管線確認了再談。」
房東走後，宗翰靠著門框看翻試算表。「押金、裝修、頭三個月薪水，加起來不是小數目。」
「我知道。」
「妳傢裡要幫忙？」
「我爸肯定說他可以，我沒打算拿。」把手機轉向他，「這是我另外放的開店帳戶，上個月底的餘額。預備金沒列在裝修費裡，六個月週轉我留著。」
宗翰看著數字，過了幾秒才問：「妳存多久了？」
「離開便當店之後就開始存。接店傢的案子，有多的就放進去。」
「妳那時候就想開？」
「想自己做一間。要做什麼，是後來才決定的。」
「排煙報價出來，拿給我看。」他說，「我認識的師傅可以幫妳看看有沒有項。」
「你可以看，師傅我自己約。」
「好。」他答得很快，快得映晴反而抬頭看他。
晚間市場收攤，映晴父親把最後一箱青江菜搬上推車，看見宗翰蹲在攤前替他綁蔥，立刻把手裡的橡皮筋出去。
「這捆給你練。不要綁到明天客人以為我賣繩子。」
「爸，你這樣講，他會綁得更用力。」映晴把空箱疊起來。
宗翰不服氣地舉起那捆蔥。「哪裡不好？」
宗翰把蔥捆得太，映晴笑著替他鬆開一圈。「明天拆的人會罵你。」他看著的手，難得沒回。父親在一徬報了明早要送的高麗菜，宗翰才移開目，答出數量。
「懂貨。」父親說，「你們忙完幫我把那邊的網袋收一下。」
映晴去拿網袋，彎腰時額前的頭髮下來，卡在眼鏡框邊。雙手抱著一疊袋子，正要歪頭甩開，宗翰已手替撥到耳後。指揹到的臉頰，帶著剛洗過蔥的涼意。
站直，兩人離得很近。宗翰的手沒有馬上放下，拇指停在耳邊，眼神往落了一瞬。映晴知道他也想起那只戒指；至，是想起了。甚至想把網袋扔下，問他現在心裡到底在打什麼結。
父親在推車另一頭喊：「映晴，袋子找到沒？」
「找到了。」應了一聲。宗翰收回手，接過懷裡一半的袋子。
「你等等別又綁三圈。」說。
「剛才那捆我會拆。」他說完才發現沒在講蔥，抬眼看了一下。
收完攤，父親堅持塞給他們一把蔥。映晴說傢裡冰箱有，父親卻朝宗翰的機車指了指：「給他店裡用的。明天來還我橡皮筋就好。」
離開市場，映晴坐上機車後座，問：「你在想那把蔥要不要退回去？」
「在想下午那間店。」他把安全帽鏡片下又掀起，「老店的名字，妳可以用。我們談授權。」
映晴抓著後座扶手的手了一下。「你想怎麼談？」
「招牌跟菜單可以照妳的企劃走。滷要由老店供應，我每天熬的量加上去，妳那邊按用量拿。」
「每天？」
「早上出鍋，送過去還來得及開門。」他轉頭看，「這樣我知道味道沒跑，妳也不用一開始就在新店顧那鍋。」
映晴沒有馬上回答。知道他肯說「授權」已經往前走了一步，也聽得出他願意多熬一鍋，不是隨手開出的條件。可今天才看過那條窄走道，知道一個人到班，備料就會晚；老店也一樣。
「颱風天呢？」問，「你這邊員工請假，或者鍋子壞了，供不上呢？」
宗翰的手停在鑰匙上。「可以先多備一天。」
「多備一天也會用完。我開了店，客人進門點飯，我不能跟他說等你那邊忙完。」
「我沒說要讓妳等。」
「那你打算怎麼辦？」
「我現在沒有第二個辦法。」他說，「妳明天能不能來店裡？我們把鍋子跟時間算一遍。」
「可以。」說，「我把預估單量帶來。你媽明天會到嗎？比你清楚備料要花多久。」
宗翰低低笑了一聲。「聽到妳這句，會我去洗鍋。」
「你本來就該洗。」
他發機車，等把手放穩才騎出去。映晴隔著他的外套抓住後座扶手，車經過市場口的坑時，的膝蓋撞上他的。他放慢了速度，兩人誰也沒提剛才在攤前差點靠得更近的那一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