炒飯先上桌,雅婷吃了兩口。米粒炒得乾爽,醬油香氣夠,難怪母親指定這間。放下湯匙,趁自己還沒被食哄得好說話,開口問:「七年前那場客訴會議,你為什麼說是我延遲通報?」
敬堯正在拆筷套,手停了一下。「哪一場?」
「十月,電熱水壺底座過熱。客戶退回來二十幾臺,開到晚上八點那場。」
「隔太久了,我記不清細節。」
把湯匙擱回盤邊,聲音很輕。「好,那你慢慢想。我先走。」
椅腳才往後挪了半吋,敬堯便說:「我記得。」
隔壁桌有人喊老闆加湯。雅婷扶著椅揹,沒有坐下。
「我記得妳當天下午就跟我講,」他看著桌上的筷套,「我妳等複測報告出來,再一起往上報。」
「然後呢?」
「會議上我說,品管端通報得太晚。」
他沒有看。雅婷坐回去,不是因為心,只是等這句話等了七年,一時不想。
「你那時候講得很順。」說,「我還以為你真忘了下午那通電話。」
敬堯拆開筷套,卻沒有拿筷子。「我怕客戶當場要求停出貨。那批貨已經排車了,我想先拿到複測數字。」
「你怕,所以我等。我照做了,你就在會議上讓大傢以為我自己拖著不報。」
「是。」他停了一下,「這件事我沒有忘。」
一碗魚肚湯被端到雅婷面前。服務生提醒湯很燙,雅婷道了謝,等人走遠才問:「你剛才為什麼說記不清?」
敬堯終於抬頭。「因為我一看到妳起,就知道妳會問到這裡。我想先把飯吃完。」
「你倒是很會抓重點。」
「這句我認。」他拿起筷子,又放下,「我剛才說謊了。」
「你現在做哪間?」他問。
皺眉。「又要盤問工作?」
「不是。」他了鼻樑,「我只是想知道妳這些年過得怎麼樣。講出口才發現我又問那樣。」
「臺南一間食品廠。品管主管。」說,「做了五年。我們廠最近要設品質總管,我想試試。」
敬堯很快接話:「那妳面談時——」
「周敬堯。」
「好。」他閉上,夾了一口已經涼掉的松阪豬。
雅婷原本準備好要擋他的建議,見他真的安靜,反而有點不習慣。拿筷子撥開炒飯裡的蔥,問:「你呢?傢電廠?」
「部門裁掉了。現在找工作。」
「所以你回臺南,是為了陪你爸?」
「一部分。北部那邊的租金,失業了還繼續付,我妹會先罵我,再幫我算哪天搬傢最省。」他笑了一下,「算得比我準。」
「你以前不是很算?」
「以前我算的是別人的工時。」
雅婷著他,沒接這句。他也收了笑,拿起筷子吃飯。把那碗湯往自己面前拉近,魚已經不燙了,口很鮮。兩人安靜地吃了一會兒,敬堯才問:「妳媽知道我們以前共事?」
「不知道。只知道我從北部回來,是換工作。我不想拿這件事去市場跟人聊。」
「我不會跟介紹的人說。」
「你要說也可以。」雅婷抬眼,「只是你得把自己做的那段一起說完。」
敬堯點頭,沒有再保證什麼。
結帳時他先站起來,雅婷拿出手機掃了桌上的付款碼。他回頭看見,手裡著錢包,表很不服氣。
「我說這頓算我的。」
「你說的時候,我還沒答應留下來。」
他想反駁,最後只付了自己那份。走出店門,他忽然追上半步,把找回的零錢遞給:「妳多付了十塊,魚湯今天有折。」
「你連這個都算?」
「收銀的跟我講兩次。」他把銅板放到手心,「不拿,要我回去改單。」
雅婷握住那枚還帶著他手溫的銅板,沒再說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