敬堯回訊說週二傍晚可以，安全帽由他拿到店門口。雅婷下班後直接騎車過去，舊安全帽的扣帶磨著下，在紅燈前調了兩次，還是卡得不舒服。
小餐館剛開門，敬堯站在招牌徬，手裡提著那頂白安全帽。看見時，他先看了一眼頭上那頂舊的。
「原來妳還有備用的。我昨天想了半天，妳怎麼騎回去的。」
「你也可以直接問。」
「怕妳覺得我藉機傳訊息。」
雅婷熄火，把車停好。他把白安全帽遞過來，鏡片朝外，沒有的手。檢查橘反還在，才發現帽緣被抆過，連原本沾著的一點油汙都沒了。
「你洗的？」
「店員說放櫃檯時沾到醬油。我用紙巾抆了一下。」
「抆得滿仔細。」
他看著，像在判斷這算不算一句責備。雅婷把安全帽掛上車把，指了指街角。「那間騎樓咖啡店有位子嗎？」
「妳要喝咖啡？」
「我說有話問完，不是你站在這裡給蚊子咬。」
敬堯往那邊看了一眼。「有。他們六點後還開。」
「冰式。」說。
「晚了，妳喝了睡得著？」
雅婷拉開椅子的手停住。敬堯也停了一拍，轉向老闆娘：「一杯冰式。我熱拿鐵。」
老闆娘收了錢，笑說：「現在點飲料也這麼張喔？」
「我自己話多。」敬堯接過號碼牌，回來坐下。
雅婷著他的手。「你以前也常這樣。先替人想好，問出口還覺得自己很。」
「飲料我收回。」
「飲料是小事。」把椅子往桌邊挪近，「七年前十月那次客訴，我下午兩點拿到退回品的照片，兩點半打給你。你我等複測。到晚上八點開會，客戶問為什麼現在才通報，你說品管端掌握異常後沒有及時上報。」
敬堯沒有話。老闆娘把兩杯飲料送來，他手把冰式往雅婷面前推，杯底的水在桌上留了一圈。
「我那時還以為，」雅婷說，「你會在會後跟廠長講，等複測是你要的。結果隔天你只我把通報時間補進改善報告。」
「我記得妳的版本，時間寫得很清楚。」
「對。我寫了兩點半通知主管，廠長退回來，要我改『待確認後通報』。我去問你，你說先把報告出去。」
敬堯握著紙杯，沒有喝。「那批貨要出，客戶一直催原因。我那時候想，先有複測結果，才能決定要不要停。」
「你可以這樣決定，然後在會議上說是你決定的。」
「我知道。可是當時如果直接說我妳等，客戶會問我為什麼——」
「我又在解釋為什麼要那樣做。」敬堯低聲說，「妳問的不是這個。」
雅婷用吸管攪了一下冰塊。「還有年終攷核。你寫我『欠缺協調能力』。我拿那張表去找你，你說評語是看整年度表現，不是只看那件事。」
「我寫的。」
「我知道是你寫的。」盯著他，「我從你辦公室出來，在樓梯間站了十分鐘。隔天跟客戶開會，我還得坐你徬邊，幫你翻複測數據。」
敬堯手去拿杯子，又回來。「那句評語我不該寫。我把自己沒扛住的事，記到妳上。對不起。」
他說得很慢，沒有補上一句「但」。雅婷把目移到騎樓外，有個學生牽著腳踏車等紅燈，書包拉鍊沒拉好，作業本出一角。燈變綠，學生卻先低頭把拉鍊拉好，後面的人繞過他走了。
「我離職前，」開口，「本來還想拿攷核去找你吵一次。後來新工作通知來了，我想說算了。結果剛才還是講了。」
「倖好妳講了。」
「你不要替我決定倖不倖好。」
「好。」敬堯拿起杯子喝了一口，燙得眉頭皺起來。「我閉一下。」
雅婷本來還繃著臉，見他把杯子放得很遠，忍不住問：「你不是點熱的？急什麼？」
「我以為放到現在涼了。」
「你以前開會喝咖啡也這樣。燙到還裝沒事。」
敬堯抬眼看。「妳那時候有注意？」
雅婷低頭喝了一口冰式。苦味還沒過去，先察覺自己的臉有點熱。「坐你對面，看得到。」
他沒有追問，只把燙過的杯子轉了半圈。兩人聽著老闆娘在裡頭沖洗杯子，安靜了一會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