震的是柏宇的手機。他抆乾手接起來,剛聽兩句就往門口走,像是要找個安靜的地方。映澄把爐火關掉,聽見他問:「人現在能站嗎?妳有幫他救護車?」
他回頭看了一眼。映澄放下鍋蓋,沒出聲。
電話那頭說了很長一段。柏宇握著手機,另一手按住額頭。「好,我搭最近一班回去。林阿姨,痲煩妳先陪他,醫院名字傳給我。」
電話掛斷後,他翻車次,手指得很快,點錯一次才把頁面開出來。
「我爸在樓梯間跌倒,鄰居聽到聲音才出去看。他能說話,膝蓋站不起來,救護車已經來了。」柏宇說,「我要先去臺中車站,從臺北轉車回基隆。」
映澄看了一眼牆上的鐘。十二點四十一分。「我幫你車。」
「我自己。」
「現在這裡不好攔,你先買車票。」拿起自己的手機,又停住,「可以嗎?」
柏宇點頭。「謝謝。」
「醫院有阿姨陪著,」映澄說,「你到臺北再打電話問清楚。」
「嗯。」
「分證、健保卡有嗎?」
「在皮夾。」他了口袋,「車站那邊我會再看一次訊息。」
門外車子停下。柏宇揹起袋子,走到門邊又轉回來。
「映澄,我到站會跟妳說。如果醫院那邊有消息,也會講。下午的麵不用煮了。」
「誰還會煮你的麵?」
本來想說的是「你趕快去」,出口卻變這一句。柏宇握住門把,等把視線抬起來。看見他眼底的急,口一,腦子裡偏偏閃過昨晚手機上那句五點前回基隆。
「你果然隨時會走。」說。
柏宇的手從門把上鬆開。「我爸摔了。」
「我知道。」映澄嚨發,「我沒你留下。」
「那妳現在這句要我怎麼接?」
司機按了一聲喇叭。柏宇沒等回答,把門推開,上車前回頭說:「我到站傳訊息。」
映澄摘下圍,把「準備中」的牌子翻到外面,門鎖好後攔了計程車。路上給佳玲傳訊,請替自己看一下店門,說下午可能晚點回來。佳玲回了一個「好」,又問:「妳鍋關了嗎?」映澄盯著那行字,回:「關了。」
到車站時,柏宇坐在候車靠柱子的位置,工袋放在腳邊,正低頭看手機。走到他面前,他抬頭,第一句是:「妳店怎麼辦?」
「鎖了。爐也關了。」了一口氣,「我不是來攔車的。」
「我知道。」他把手機放下,「我爸還在等拍片。」
「剛才那句很難聽。」終於說,「你有講清楚,是我把以前的事塞進來。我那時候怕得要命,還挑你趕車的時候講。」
柏宇把手機扣在膝上。「我聽見的時候,真的很想問妳,是不是以後我每次回基隆,都得先想辦法讓妳安心到可以放我走。」
「我沒有要你請準。」
「我知道妳沒有。」他轉過來看,「可是我會怕。今天我爸跌倒,我腦子裡一邊想他傷到哪裡,一邊想妳會不會又覺得我把妳丟在店裡。這兩件事在一起,我剛剛差點連車票買錯。」
「你不用帶著我的脾氣去急診。」說,「我剛才那句算我失言。下次你爸有事,你照樣先走。」
「不要講得好像下次妳就不會難。」
「我會。」映澄看著他,「可是你今天說了。我還是難,跟你有沒有代,是兩回事。」
柏宇放在椅面的手慢慢移過來,停在手徬邊。「三年前我沒把話講出來。現在我講了,妳還是站在門口看我走,我也不知道夠不夠。」
「你看,」了一下他的指節,「你又在等我說夠。」
「我想知道。」他手掌翻過來,卻沒握住,「我不能每次都猜。」
握住他的手。柏宇的指尖涼,掌心卻熱,他低頭看了一眼,靠近時先停住,等抬眼。兩人的距離近到能看清他下上早晨沒刮乾淨的一小鬍渣。沒有鬆手,也沒有迎上去。
「先把這句話想清楚。」輕聲說。
柏宇停下來。「哪一句?」
「你怕我把每次離開都算欠帳。」映澄鬆開他的手,「我也得想,我是不是真的會這樣。」
他看了一會兒,拿起工袋。「好。我到站傳訊息。」
這回沒有說「我知道」。陪他走到驗票口,看他刷票進去。柏宇回頭時,舉起手機晃了晃,示意自己會看。他點頭,往月臺走。
映澄回到店裡已經過了兩點。佳玲坐在隔壁印刷店門口裁紙,見下車,只問:「要不要幫妳把牌子翻回來?」
「先不用。」映澄看了一眼手機,「我下午要把醬重做。」
「上車了。林阿姨說我爸已經拍完片,還在等醫師看。到臺北我再跟妳說。」
映澄回:「好。我把菇的醬改好了。」
幾分鐘後,柏宇傳來:「下次想吃妳沒搶筷子的版本。」
看著訊息笑了一下,沒回他是不是還有下次。鍋裡的水開始滾,將火轉小,先把今天的晚餐菜單寫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