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期一一點五十八分，宜真走進咖啡店，看見定遠坐在靠窗的位子，桌上放著兩杯水，兩張餐巾紙在杯底。
「你到底提早多久來？」拉開椅子。
「十二分鐘。」
「還好，不是從早上等。」
「早上店沒開。」他把菜單推過去，角了一下。
宜真點了熱拿鐵。他點黑咖啡，結帳回來時手裡還有一小塊檸檬磅蛋糕，說是店員推薦的。宜真看著他把蛋糕往桌子中間放，問：「你爸後來還好嗎？」
定遠沒立刻坐下。「找到了。在市場徬邊的五金行，他說要買燈泡，可是那間店兩年前就收掉了。」
「他以前常去？」
「常去。」定遠坐下，把咖啡杯的把手轉向自己，「這半年記錯的事多了。有時候認得路，有時候連我昨天休假都忘了。我媽七十八，膝蓋上下樓慢，追不上他。」
宜真拿湯匙切開蛋糕。刀口似的切面掉下幾粒糖屑，沒去撿。「你跟他們住？」
「嗯。妹妹在臺中，偶爾回來。我爸八十了，去看過醫生，還在等後面的評估。」他講得很平，手指卻一直扶著杯沿，「那天我媽以為他在房間睡，開門才發現鞋一雙。」
咖啡機蒸氣響起，定遠停下，像是怕聽了哪句。
宜真說：「我媽走前八年，我跟住。一開始還能自己煮飯，後來會把瓦斯打開，站在廚房想不起來要煮什麼。我那時候白天上班，晚上回去先看瓦斯，再看有沒有吃藥。」
「妳一個人？」
「兒還在唸書。我跟前伕離了婚，總不能翹課回來盯外婆。」宜真把蛋糕往他那邊推了一點，「你吃。甜的我吃不完。」
定遠沒有。「辛苦了。」
「不要那個表。我現在想起來，最討厭的不是累，是有人打電話來，開頭先問『妳方便嗎』，我就知道接下來半天不是我的。」看著他，「所以我先講。我不會接你的班。」
定遠的手從杯子上鬆開。「我有請妳嗎？」
「沒有。」
「那妳這句講得早。」
「我知道。可是晚講，我會更難聽。」
他喝了一口咖啡，燙得皺眉，仍把杯子放得很輕。「我今天來，是想跟妳喝咖啡。」
宜真嚨了一下。明明也想，剛才卻把他的椅子推遠了。「我沒說你是來徵人的。」
「差不多。」他向窗外，一輛公車停在對街，「我想告訴妳傢裡是什麼樣子，結果好像先了履歷。」
「這履歷不好看。」試著笑。
「我知道。」他轉回來，「可是我人還坐在這裡。」
宜真拿起叉子，叉了塊蛋糕放進裡。檸檬味比預想的痠，喝水下去。過了一會兒，問：「你休假通常也要幫傢裡跑？」
「通常要。今天早上陪我媽去市場，我買番茄，我買了甜椒。」
「這個不能怪你忙。」
「我爸也這樣說。」
宜真終於笑出來。定遠看著笑，才手拿了剩下的蛋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