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要那排書!」許佳穎在黑暗裡喊得太晚,工讀生阿哲的手肘已經撞上展示架。三本書接連落地,最後一本進櫃臺後方。停電前十分鐘,有位客人打電話說隔天一早要來取預留的書;佳穎答應得乾脆,卻忘了先把書從架上拿下來。
阿哲舉著手機照地板。「是哪一本?我幫妳找。」
「你先別,你徬邊還有一疊。」
街上的燈亮著,整條巷子只有書店黑了。佳穎蹲到櫃臺後,手機掃過座、紙箱和一只積灰的紙杯,沒看見那本深藍封面的小說。拍了張照片傳給周以澄,附上一句:「猜猜我在找什麼。」
他回得很快:「左邊那本倒了。」
「你眼睛長在書店裡?」打字。
「妳照片拍到的。」
「重點是我在找書。」
「我有看出來。妳先扶那本,等一下砸到人又要怪我沒講。」
想回「誰會怪你」,手指卻停了一下。七週前配對時,看見他寫自己做陶,週末教課,第一句話問的是書店裡有沒有賣修補舊書的工。那時以為他打錯人,回得有點兇。後來他說是母親留著一本菜譜,書揹膠了,他想學著補。佳穎給了他地址,也提醒他別拿白膠黏。他沒有順勢說要來,倒是拍了修好的書揹給看,歪歪的,像真的有照說的慢慢做。
阿哲在另一頭喊:「找到了!卡在紙箱裡。」
佳穎接過書,確認沒有折角,才回以澄:「找到了。你救的是另一本。」
「也是救。」
「那你要不要聽聽本店對見義勇為的獎勵辦法?」
「有獎勵?」
「沒有。我下班再告訴你停電原因。」
他送來一個「好」,過了幾秒,又問:「有沒有撞到?」
打烊後騎車回租屋,樓下洗店的燈還亮著。把預留書的名字記進工作群組,洗完澡,才發現以澄在半小時前傳了訊息:「查出原因了嗎?」
撥了語音電話。接通時有金屬撞的聲音,接著是他略微沙啞的一聲:「喂?」
「你在忙就算了。」佳穎說。
「等一下。」那頭傳來門被帶上的聲音。「好了。剛剛在收工。妳那邊修好了?」
「房東說是冷氣跟咖啡機一起開,線路不了。問題是咖啡機昨天就壞了,本沒煮出咖啡。」
「壞得很有影響力。」
「對吧?我現在懷疑它不是故障,是要我們注意它。」
「你呢?」問,「收什麼工收到這麼晚?」
「明天開窯。今天補了幾個地方,怕有灰跑進去。」
「我可以聽嗎?」
「聽什麼?」
「你不是說晚上窯還在燒?我想聽那個聲音。」
「會很吵。」
「我住大馬路徬邊,選擇權給我。」
他沒再勸,腳步聲慢慢變得空曠,像走進一間大的屋子。他說窯門已經封好,手機不能靠太近,然後安靜了一會兒。佳穎聽見持續的低鳴,夾著風扇轉的聲音,沒有想像中清脆的火苗聲。
「很普通吧?」他問。
「你期待我說像什麼?」
「不知道。妳聽完還沒掛,我就覺得滿厲害的。」
把膝蓋收上床,故意說:「我是在等你導覽。」
「週末有空嗎?」
窯的聲音仍在。聽見以澄挪手機,好像確認自己沒有聽錯。
「妳週末要來鶯歌?」
「也可以你來臺北。這樣問會不會太像面試?我只是想看看你講話是不是也要想那麼久。」
「我想多久了?」
「現在就滿久。」
「我在看班表。」他說得很快,停了一下才補,「週六下午可以嗎?我上午有課,結束後搭車過去。」
「好。我五點下班。」
「我帶一只剛燒好的杯子給妳。」
佳穎愣住。「為什麼?」
「妳上次說店裡的馬克杯被阿哲拿去裝迴紋針。」
「我還說過什麼?你怎麼都記。」
「沒都記。」他聲音低下來,「那只杯子本來就想給妳看。」
握著手機,差點把「那我也有東西要給你」說出口。其實沒有。只是忽然想在週六以前,找一件能帶去見他的東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