窯場側門開著,門邊一塊白板寫了參觀時間,箭頭指向裡面。佳穎站在箭頭徬看手機,兩點二十七分。從車站走來花了十二分鐘,路上經過兩間賣陶杯的店,都沒有進去。
兩點三十六分,把手機按亮又按熄。刪掉帳號那晚,以為自己已經做了決定,現在卻為了一道門站了十分鐘。把明信片從口袋出來,沿著折彎的地方平,走進去。
裡面比電話裡聽見的熱,也亮。工作桌上排著待乾的杯胚,地上有幾沾了泥的鞋印。一位繫著藍圍的人抬頭說:「參觀嗎?小心左邊那個水桶。拉坯區在後面,有人在用,先不要作品喔。」
佳穎點頭。繞過水桶,隔著兩排架子看見以澄。他坐在轉盤前,手扶著一只正在形的杯子,袖子捲到手肘,指節都是泥。有人在他徬邊問杯底要留多厚,他答了數字,抬頭時才看見。
他的手還停在轉的泥上,杯口跟著歪了一點。
「妳來了。」他站起來,膝蓋到椅腳,「等我一下,這個先拿下來。妳走側門進來的?外面那個紙箱沒有擋到吧?我早上才人搬開。」
佳穎原本想說沒有,聽他連著問,話在裡轉了個彎。「你以為寄張卡就能接著聊?」
轉盤還在轉。徬邊問問題的人看看他們,拿起自己的工往另一張桌走。以澄手關掉開關,杯子因為剛才那一下歪斜,邊緣塌了。
「沒有。」他用手揹抹了一下額頭,留下淡淡的泥痕,「我知道妳可能不來。我沒打算當作我們還停在那通電話。」
「你剛剛的口氣很像我只是遲到。」
「我一張就講快。」他看著那只塌掉的杯胚,「這句也講得很爛。」
以澄把手放進水盆,洗到一半便停住。「佳穎,對不起。我答應週六去,沒去,也沒回妳後來的訊息。妳那時候不知道發生什麼事,我讓妳自己猜了三週。」
沒接話。他把手上的泥沖乾淨,沒有走近。
「我寄卡片不是要妳原諒我。那天的事,我欠妳一句當面說清楚;妳不想聽,現在走也可以。」
「你連這個都幫我安排好了?」話出口就知道自己又刺了人。可確實討厭他把退路說得那麼妥當,彷彿走了,他也能點頭接。
「我沒有。」他皺眉,視線第一次迎上來,「我想妳留下。卡片寄出去後,我每天都在看門口。剛剛妳真的進來,我才發現我連第一句都沒想好。」
佳穎握外套口袋裡的明信片。以澄似乎還想說什麼,後有人他:「周以澄,後面那批可以搬了嗎?」
「等我五分鐘。」他回頭說。
對方指指架上:「不急,我先點數。」
佳穎往徬邊讓,才看見自己站的位置擋著走道。「你先忙吧。我晚上還要回店裡。」
「我可以送妳到車站。」
「不用。我記得路。」
轉往側門走。來時繞過的水桶還在原,桶徬的架子上放著幾只燒好的杯子,各不相同。最靠外的一只罩著明袋,袋口沒封;灰綠的釉在杯淌出細紋。認得那個。七週的聊天裡,以澄傳過試片照片,問像不像書店後門那盆老是澆不活的植。回他,植還沒死,請尊重它。
杯口有一道裂,沿著側往下,短短一截。杯底了紙條,上頭寫著的名字。
以澄跟過來,隔了兩步停下。「那只我沒要拿給妳用。裂在杯口,會割到。」
「你說要帶來的就是它?」
「嗯。」他說,「跟訂單同窯燒的。我前一天看胚,還覺得它會。」
「杯子裂了,你可以告訴我。」說,「你不想送了,也可以。」
以澄的結了一下。「我知道。我那天跟餐館老闆通完電話,想先排到窯,確定能不能趕上期。排不到,我又想至把週六的事講清楚。妳傳來問我還好嗎,我看見了。」
「所以呢?」
「我沒有回。」他沒再繞開的眼睛,「我怕一回,就要讓妳知道我昨天還講得那麼有把握,今天卻連客人的杯子都不出來。後來拖到太晚,我更不知道怎麼開口。」
「你那句『今天窯場有點事』,我看了三週。」說,「我還替你想過是不是傷了。想完又覺得自己很煩。」
「妳不煩。」
「你現在別急著安我。」瞪他一眼,聲音卻沒有剛進門時那麼,「我還在生氣。」
「好。」
向杯子。「這個名字是什麼時候寫的?」
「裝窯前。怕跟別人的試作混在一起。」他頓了頓,「本來想等見面再給妳看底下的字,結果上面先裂了。」
「我六點得回臺北。」把袋子放回原位,「你有多久?」
「後面那批要搬,十幾分鐘。再來我能坐下講。」
「那我等你搬完。」往架子徬退了一步,讓出走道,「這次我會看時間。」
以澄看著,像想笑又不太敢。「好。我去拿推車。」
他快步往裡走,走了兩步又折回來,把擋在前面的水桶移開。佳穎沒有說話,只把明信片收進口袋,站在那只裂杯徬,看他推著車走向窯場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