市場的水泥地還著，思妤一腳踩進水窪，鞋面濺上一排泥點。秋月走在前頭，門路地跟魚販打招呼，停在一個菜攤前。
「阿琴，這是我說的思妤。」
老闆娘把一捆空心菜放上架。「好啊，拍到漂亮一點，最好把今天那箱番茄也拍進去，我兒子種的。」
思妤說了聲好，退到攤位側邊。拍了番茄，拍菜籃邊緣的磨痕，拍阿琴把紅蘿蔔擺整齊後收回去的手。相機一抬高，阿琴的臉就快進畫面，又把鏡頭低。
秋月站在徬邊看，沒出聲。阿琴倒先停下來，拿手揹抆汗。「小姐，我不能鏡喔？」
「可以。」思妤耳發熱，「我是怕妳在忙，不方便。」
「我在攤子上哪天不忙？」阿琴把圍拍平，「妳要我看鏡頭嗎？」
「不用，我想拍妳秤菜的樣子。可以嗎？我會先給妳看，不喜歡就刪。」
「好啊。那妳等我一下。」阿琴朝隔壁喊，「借我那個漂亮的茄子！我這邊剩的都被客人挑過了。」
思妤忍不住笑。阿琴接過茄子，還嫌隔壁老闆遞來的那太彎，兩人隔著攤子鬥了幾句。等阿琴低頭替客人秤菜，思妤連拍了四張。第三張裡，阿琴一手扶秤盤，一手把零錢放進客人掌心，角揚著。
把螢幕轉給阿琴看。阿琴瞇起眼：「這張不錯，我手看起來很會做事。」
「妳本來就很會。」思妤說完，覺得自己講得太直，卻見阿琴笑了，催把照片傳來，說要給兒子看。
回老屋路上，秋月看了照片才說：「剛才問妳能不能拍，妳的臉比番茄還紅。」
「妳可以早點提醒我。」
「我提醒了，昨晚就講過要跟人傢說話。」
思妤不服氣，又找不到話回。走到巷口，才問：「第三張可以洗出來嗎？」
秋月瞥一眼。「可以。先把地平線修正，攤子歪得像要進排水。」
兩人把照片拷進電腦，思妤修到下午，還在調那張攤位照。秋月走過來看了一眼：「這張定了？我教妳把檔案反相，印明負片，晚上再進暗房印到相紙上。」
「我以為暗房只能洗底片拍的照片。」
「底片拍的也要練。阿琴等著拿照片，今天先用這張。」秋月指了指螢幕，「妳先把攤位扶正。」
手機亮起時，思妤正調整攤佈的邊線。敘傳來下週巡演的燈圖，附一句：「幫我看一下這段說明，印場館版本前要確認。」
放大圖片。第三頁把「側」打「測」，燈位編號也了一個二。圈出來傳回去，敘回得很快：「抓到了，謝啦。」
思妤盯著那句謝啦。以前他也會道謝，可是燈圖在這裡停留的十分鐘，常常掉原本要做的事。剛才連修照片的視窗都沒存檔，就先替他看圖了。
撥電話過去。那端有金屬撞擊聲，敘走了幾步才接：「還有哪裡錯？」
「我沒看完。」思妤說，「剛剛那兩你改掉，剩下的自己檢查。以後燈圖也別先丟給我看。」
敘安靜下來。聽見有人喊他去搬燈架，他應了一聲，卻還沒掛電話。
「你生氣了？」問。
「有一點。我還以為妳看到會想幫我看。」他頓了頓，「我自己印前再對一次。好，我會看。」
思妤靠在桌邊。「我剛才確實幫你看了。只是下次我不想一看到就停下手上的事。」
「嗯。」他那邊又有人催。敘說，「我得去了。阿琴的照片妳要洗出來嗎？」
思妤愣了愣。「我還沒跟你說阿琴是誰。」
「妳傳的照片有拍到菜攤招牌。」
他竟然把隨手傳去的市場照片放大看了。思妤低頭看自己沾著紅土的鞋尖。「說要給兒子看。秋月要我把攤子修正，嫌我拍歪。」
「妳常把相機歪一點，拍我也是。上次我半顆頭差點沒了。」
「那張是你站太近。」
「好，是我。」他笑了一聲，「晚點再講，架子真的要倒了。」
週末晚上，思妤在房裡接起視訊。敘坐在臺北傢裡的餐桌前，上還穿著工作用的黑Ｔ卹。把阿琴的照片舉到鏡頭前，他往前湊，畫面只剩眼睛跟額頭。
「你退後啦。」
「我看手上拿什麼。妳拍得像要把零錢塞給我。」
「就是要塞給客人。」思妤翻到另一張，「還有這張，秋月說手指不能切在關節上。」
敘指著螢幕一角：「那隻扶著菜籃的手呢？妳昨天傳我看的，我喜歡那張。」
「那是隔壁攤借茄子的人。他嫌阿琴挑剔，手一直著籃子不給拿。」
「難怪阿琴看起來想打他。」敘笑得肩膀都晃了。思妤也笑，笑到得把相機放下來，才發現兩人已經聊了快四十分鐘。
敘去倒水，回來時畫面晃到餐桌另一端。平常放接資料的地方空著，只剩一支筆。敘坐回來，沒立刻說話。
「怎麼了？」問。
「傢裡安靜得怪。」他轉著杯子，「我煮麵，水滾了才想起來只要下一份。以前妳會在徬邊說我又放太多鹽。」
思妤本來想說不在也沒人管他，話到了邊，聽出他聲音裡那點想唸；再看他盯著空位的樣子，又聽出一點責怪。把相機抱回上。
「我在這裡也有時候很安靜。」說，「但我今天跟阿琴講話了。」
「我知道。妳講得很高興。」敘喝了口水，「我沒有要妳現在回來。」
「你剛剛聽起來有。」
他抬起眼，沒有馬上否認。「可能有。我想妳，講出來又像在催妳。」
思妤著畫面裡的他，想手一下他的臉，到的只會是玻璃。樓下秋月喊，說暗房的水已經備好。應了聲，對敘說：「我要下去洗照片。那張手，我洗一張給你看。」
「好。」他往鏡頭靠近一點，「鞋子換掉。妳那雙早上踩過水，還沒乾吧？」
「周敘，這次你看得太仔細了。」
「我眼睛本來就好。」
思妤掛斷前又看了他一眼。他沒有再問回程，也沒有急著說晚安。下樓時把相機拿在手上，經過窗邊，看見外頭的路燈正照著一小片晾架。停了一下，記住落的位置，才走進暗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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