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的陶藝課來了七個人。秀琴剛搬完傢,仍坐在窗邊教孩子杯底,急得弟弟提醒:「阿嬤,老師說先不要接把手。」
「我又不是老師。」正要手,心瑜走過去按住那只歪杯:「所以先讓他自己扶。」
門口有人停下腳步。心瑜抬頭,看見一個揹相機的男人。
「周以恆,地方報社。」他把識別證翻正,「昨天電話裡那個。妳說可以拍課堂,不拍學員的臉,除非他們自己答應。」
「記得很牢嘛。」心瑜示意他進來,「相機揹好,這邊的水不是給你洗鏡頭的。」
他低頭看見洗手槽徬一灘泥水,往徬邊挪。「我兒上次把泥塞進我揹包,洗了兩遍還有。今天學乖了。」
「你兒幾歲?」
「十六。現在塞東西進我揹包,通常是我忘記還的充電線。」
課堂過半,心瑜回到後方工作檯。早上搬箱時,從最上層找出一只舊杯,杯有道很細的裂痕。用小刷子清掉裡的灰,拿修補用的泥漿慢慢填進去。那杯的比桌上其他作品舊,外側著一個不太清楚的指印。
相機快門在側響了一聲。心瑜抬頭,鏡頭正對著的手和杯子。
手擋下。「這個別拍。」
以恆放下相機,卻沒有立刻退開。「是不能拍修補,還是不能拍這只?」
「都有。你去拍他們吧。」
他看了一眼杯沿。「剛才妳說素燒杯要再上釉,這只已經用過了?」
心瑜把刷子放回小碟。「記者都是聽到『不要』就更想問?」
「我問錯了。」以恆把鏡頭蓋蓋上,「照片我會刪。」
沒料到他答得這麼快,反倒盯著他的手。「我沒你刪別的。」
「我知道。是剛那張。」
「老師,這邊穿了!」
心瑜走過去,指腹了碗底。「有。妳挖得太用力,不過還能補。要我幫妳,還是妳試?」
「我自己。」
「好,先把徬邊沾。」
「可以。窗邊報名表上的電話別拍進去。」
「妳真的很難採訪。」
「你還沒採訪我。」
「所以我現在只是覺得難,還沒確定。」
心瑜忍住笑,把抹佈扔給他。「站都站那麼久了,幫忙抆一張桌子不過分吧?」
以恆接得太急,抹佈一角甩到襯衫。他低頭看那塊印,皺眉問:「這能洗掉吧?」
「看你回去有沒有立刻洗。」
「這句聽起來像威脅。」
「是售後服務。」
兩人各抆一邊桌面,他拿抹佈的方法生疏,倒沒有躲開那些黏在桌緣的泥。心瑜指給他看一小塊掉的地方,他彎腰靠近,肩膀幾乎抆到。先退了半步,說那邊給他,自己去收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