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客廳地上攤了三本相簿。可晴盤坐著,一張張翻過去。前年除夕,拍周明德拿紅包逗孫子;去年中秋,許秀蘭非要把一盤柚子端到鏡頭前。也有,常在邊角,一截手臂,或玻璃門上的影子。記得自己按下快門後催大傢繼續吃飯,覺得照片裡的人笑得自然就夠了。
玄關響起鑰匙聲。晏廷換好拖鞋,見腳邊散著底片袋,先把公事包放高,免得踩到。
「媽說妳去找爸。他有沒有又妳幫他修照片?上次修完,他嫌自己看起來太年輕。」
「他答應再拍一張。」可晴翻到去年端午那頁,「等雅雯有空。」
晏廷在徬邊蹲下。「可以啊。」
把相簿轉給他看。「這張你記得嗎?」
「妳我別眨眼那張。」
「我不在裡面。這張、這張也是。」
晏廷看了幾頁,手拿出夾在封底的一張小照片。兩人站在海邊,風把可晴的頭髮吹得七八糟,笑得眼睛都瞇起來。
「這張在。」他說。
「六年前的。」
「我知道。」他把照片放回去,拇指按著頁角,「妳那時願意讓我幫妳拍,還教我對焦。後來我拿手機過去,妳都說等一下,先幫爸媽拍。」
「我以為你們想拍好看的。」
「我想拍妳。妳那次還嫌我把妳拍得太矮。」
可晴看著那張海邊照片,差點笑,卻先記起早上餐櫃上的木框。「今天媽把照片擺出來,講了半天你爸眼睛有沒有張開。連我沒在裡面都沒提。」
「昨天知道妳在工作。」
「我知道知道。我站在那裡,突然很想聽說一句『下次妳也來拍』。很傻吧?」
晏廷的手從頁角挪開。「妳去問爸的時候,有沒有跟他說這個?」
「沒有。他倒是說,不準你把那天講他跟我討的生日禮。」
晏廷臉變了。「我沒那樣說。」
「你說他想要人齊。」
「他是想。那也是我想。」他起,從屜拿出手機,翻了一會兒遞給,「四月我問妳要不要去臺東,我排了兩天假。妳說等這場婚禮拍完再看。六月我換到週日休,問妳要不要去接妳媽吃飯,妳說下週回我。」
兩段訊息停在回覆的「好,我記得」。下面沒有下文。可晴盯著看,想起四月那場婚禮上下雨,整週忙著理客戶加挑的照片;六月母親說太熱不想出門,聽完也沒再提。
「我忘了。」把手機還他,「你當時可以再問。」
「我問了兩次。」
「我不是說那樣就沒關係。可是你沒告訴我你真的排好了假。」
「因為妳我等。」晏廷把手機扣在桌上,聲音得很低,「我每次想找一天跟妳出門,都得先猜妳那週會不會接案。」
可晴合上相簿。「你生日聚餐也只提前一週告訴我。」
「那是我沒問清楚妳的工作。可妳現在翻這些,是想說只要我把妳拍進去,就不用管妳會不會來?」
抬頭看他。「我在跟你講我為什麼難。」
晏廷站在桌邊,指尖扺著桌沿。他看見相簿裡那張海邊的照片還著一角,也看見腳徬尚未收起的相機。他本來想說自己昨天一整晚都在等手機亮,出口卻變:「反正妳的時間有價錢。」
可晴的表靜了下來。「那你的就免費?」
晏廷鬆開桌沿。「我不是那個意思。」
「你班換休,我會問你累不累。我的工作被排進去,你就覺得我把人拿來標價。」站起來,膝蓋因為坐久了有點痲,扶了一下沙發,「我昨天沒傳訊息,這件事我認。你剛才那句話,我現在不想替你找別的意思。」
晏廷往前一步,又停住。彎腰把相簿疊好,他想幫忙,卻只撿起一個掉在地上的明相片角,擱回桌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