許冠妤推開海景房的門,先看見床,再看見坐在床沿的男人。
那張床只有一張。男人手裡著救生的扣環,腳邊還有一只打開的行李袋。他抬頭看,兩人僵了兩秒,同時去手機。
「我訂了這間。」冠妤說。
「我也是。」男人把救生從床上拿開,站起來,「妳先別走,我沒有拿錯房卡。」
「你先別靠過來,我也沒有。」
他停在原地,低頭翻出確認信。冠妤看見他手機上寫著「兩人海景」,自己的信也一樣,只是姓名和訂單編號不同。從高雄搭了一早的車和飛機,原本打算進房後洗個澡,把試播集最後三場戲改完。現在只想知道,這間民宿究竟打算把誰塞進誰的假期。
「櫃檯在哪裡?」問。
「一樓。我陪妳下去。」
「你留在這裡。」
男人看了看手裡的房卡。「好。但我也要問清楚。」
他先把救生放進浴室,特地把門留著,才拿起手機跟在後面。冠妤走得快,行李箱子在樓梯轉角卡了一下。他手扶住箱,沒到;卻更用力抓拉桿,直到箱子過了轉角才說了聲謝。
櫃檯的孩聽完,立刻調出訂房畫面,臉變了。「對不起,我們平臺的房型名稱寫得太不清楚。『兩人海景』原本是共用房型,兩位分別訂到一個床位,係統把兩張訂單併在同一間。房卡也是我們給錯,沒有先講明白。」
「一個床位?」冠妤把手機轉過去,「照片只有一張雙人床。」
孩盯著螢幕,耳朵紅了。「照片也放錯了。我現在就理。樓上有一間雙床房,兩位如果願意分床,可以立刻換過去,不另外收費。若不願意,我們都全額退費,也幫忙問附近有沒有空房。」
冠妤向窗外。馬公午後的照在對街機車上,亮得讓人眼睛發痠。開了三個訂房網站,今晚附近能住的只剩一間價格翻倍的套房,還在沒有公車到的地方。
「雙床房門鎖正常嗎?」問。
「正常,兩張卡,浴室門也能鎖。」孩說,「我帶妳們上去看。」
男人終於開口:「妳先看,不喜歡我就去找別間。」
冠妤瞥他。「你不是也付錢了?」
「所以我也想先看。」
雙床房在走廊另一端,兩張床隔著一張小桌,窗戶看出去是海和半截曬架。孩把新的房卡放在桌上,說他們可以各自再想一下;若決定退房,今天不收任何費用。門一關,冠妤先試了浴室鎖,又把兩張床的床單掀開看了看。
男人靠著門站,沒有催。他的手指被扣環磨出一道紅痕,還滴著水。
「你那件救生是怎樣?」問。
「早上帶客人做岸上穿戴練習,沖過還沒乾。想拆扣環檢查,剛剛房裡比較好攤開。」
「不是把海帶進來就好。」把筆電袋放在靠窗的床上,拉開行李箱,取出一卷紙膠帶。
男人看著沿小桌中線了一條,還把自己的充電線收回床頭。「要到地上嗎?」
「桌子先。座一人一個,浴室流用。你的東西別放我床上。」
「嗯。那張床是妳的。」他指向窗邊,說完把行李袋放到另一邊。
冠妤想起自己剛才幾乎是在命令他,補了一句:「我趕稿,可能會弄到很晚。燈如果吵,你講。」
「我睡覺不怕,怕有人鬧鐘響五遍不關。」
「我通常第三遍就關了。」
「我郭予安。」他說,「妳如果要跟櫃檯講我的事,總得有名字。」
「許冠妤。」坐到床上,「我還沒想到要講你什麼。」
「那很好。」
他拿了救生到浴室外的小臺拆扣環。冠妤打開劇本,游標停在一場海上救援戲裡。臺傳來塑膠扣喀的一聲,看見予安側著,用巾慢慢抆扣環側。想問那個作,卻比腦袋快。
「你做這行,救過幾個人?」
予安手裡的扣環沒再響。他把巾折好,才回頭。「妳在問我工作,還是在找故事?」
冠妤一愣。「我在問你。」
「那我不想數。」
「抱歉。」說。
予安把手機上充電。「我晚點要出門。妳可以先用浴室。」
「我不是要你讓給我用。」
「我知道。」他拉開行李袋找乾服,沒有再抬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