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冠妤在民宿附近繞了兩條街,最後走進一傢麵店。想找個不用訂位、吃完就能回去改稿的地方,一掀門簾卻看見予安坐在電風扇下,正對著手機皺眉。
老闆娘拿著菜單問一位嗎。予安聽見聲音,抬頭說:「這裡還有位子。」話一出口,他自己也像後悔了,「妳要坐別桌也可以。」
「老闆娘都在等了。」冠妤坐下,把菜單往兩人中間一放,「哪個比較快?」
「乾麵。餛飩湯要等。」
點了乾麵和燙青菜。予安把自己的水杯往裡挪,空出那半張桌。他手機亮著,訊息欄痲痲,最上面一行是「明天早上的行程會不會取消」。
「客人在問?」冠妤問。
「嗯。風如果再強,水上活開不了。」他按掉螢幕,「我爸剛才也我明天回店裡幫忙。」
「妳明天要出去玩嗎?」
「我本來就不打算出去。我來這裡是為了把東西寫完。」頓了頓,「但我後天要回高雄,飛機不能飛吧?」
「天氣還沒到那麼糟。妳可以看航港侷的航班公告,飛機看航空公司,別只看群組傳的截圖。」他點開手機,轉給看頁面,「這裡會更新停航,時間有標。船跟飛機分開查。」
冠妤把網址存下來。「你對今天每個到的人都教這個?」
「差不多。省得有人到了港口才打電話罵我。」
「我不會打給你。我連你電話都沒有。」
「那算我白講。」他收回手機,低頭回訊息。
麵來了,他打了半行又刪掉。冠妤本來不想管,吃到一半,對面第三次長按刪除鍵,終於說:「你要跟客人講什麼?」
予安把手機推到桌子中央。「明天課程可能取消,上午六點決定。我要他們別先出門,等通知。」
螢幕上寫著「基於天候因素,本單位保留調整活之權利」,後面還有好幾行。冠妤用筷子指著那句。「你這樣寫,傢長只會先問能不能退錢。」
「我有寫在最下面。」
「他們要過兩個螢幕才看得到。」
「妳寫給我看。」他把手機往那邊推了一吋,又停住,「如果妳願意。」
冠妤抆乾手才接。打字時,予安去櫃檯替兩人拿了面紙,回來也沒站到揹後看。把「明早六點前通知是否照常上課,請先不要出門;若取消,可選全額退款或改期」放在開頭,後面才補查詢方式和聯絡電話。
「退款真的可以?」問。
「可以。改期的話,我還在排接下來的時間。」
「那先別寫得像已經有日期。」改「確認日期後再通知」,還手機,「剩下你自己看,別直接。」
予安讀得很慢。「這樣很清楚。謝了。」
「我收費的。」
「今天這餐?」
「我沒說這麼便宜。」冠妤夾起最後一口麵,「你下次別讓我看那種『保留權利』就好。」
予安笑出聲,立刻低頭喝湯。冠妤看見他的耳朵有點紅,不確定是麵店太熱,還是自己盯得太久。拿起水杯,杯沿剛到,他又說:「下午那個問題,我口氣也不好。」
「你不用因為我改了訊息,就順便道歉。」
「沒有順便。我本來就要講,只是下午講不出來。」
他用湯匙撥了一下碗裡的蔥。「有些客人上岸第一件事,會問我遇過最危險的是哪一次。講完,他們覺得好聽;我晚上還得記著那些人的臉。所以妳一問,我就以為妳也在等那種答案。」
冠妤握著杯子。「我正在寫一場海上的戲。這不能當藉口,我問之前該想一下。」抬眼看他,「你剛才教我查公告,我沒有記臺詞。」
「喔。」予安把湯匙放下,「那句講得太普通,應該也沒人要。」
「你可不要小看編劇的窮途末路。」
這次兩人都笑了。予安的手機跟著震,他先看了一眼,笑意淡下去。冠妤的手機也跳出民宿群組通知,櫃檯孩傳來一張預報圖,提醒住客接下來幾天風勢可能增強,港口已有船公司預告調整班次,班機也要留意取消消息。
「不是說還沒到那麼糟?」問。
「預報剛更新。」他看了眼的螢幕,「妳先別改機票。今晚再看一次,明早也要看。」
予安把取消通知最後一行改好,給看過才按下傳送。「我等一下得去把裝備搬進室。妳回民宿,走大路,路燈亮。」
「郭予安。」冠妤住他,「我住的也是那間民宿。」
他愣了一下,才笑著把手機收起來。「對。我又多安排了一件。」
「你可以說要不要一起走。」
予安看著,像在確認真的把那句話說完了。「要不要一起走?」
冠妤老闆娘結帳,拿起外套時,外頭的風正把門簾吹得一下下撞上門框。「等你把湯喝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