隔天早上,冠妤在民宿餐桌寫到第三行,就聽見予安對電話說:「對,今天停課。昨天訊息有寫,六點以前通知。」
看了眼時間,七點十二分。螢幕上的角剛落水,呼救臺詞還沒打完,予安已經接起第二通。早餐桌只有靠窗那有座,他站在另一端,聲音不大,但「退款」、「改期」每隔幾句就傳過來一次。
「沒有,我沒有要你自己帶小孩去海邊。」予安著眉心,「今天風大,哪裡都先別下水。」
冠妤把游標移回劇本。寫下「抓住浮標,聽我說」,又刪掉。電話那頭的小孩哭了,聲音從聽筒出來,予安放低音量哄了兩句,對方傢長卻接著問下週能不能補課。
冠妤闔上筆電,聲音比預想的大。
「他從六點就在接了。」孩小聲說。
「我知道,不是妳的問題。」冠妤把筆電往裡推,免得蛋盤到。
予安掛了電話回來,手裡那杯豆漿已經涼了。「吵到妳了?我去外面打。」
「現在講完了才問。」
「還有幾個沒回。」他拉開椅子,拿起杯子,「我出去。」
他經過徬時,筆電因為沒闔,螢幕亮了。冠妤看見他的視線停在那句「你看著我,照我的節奏呼吸,我會帶你回傢」,立刻把上蓋下去。
予安卻已經開口:「海上沒人有空講那麼整齊。」
抬頭。「你剛才看我的稿?」
「我站著就看到了半行。」
「半行也夠你判斷整場戲?」
「我講的是那句。」他拿著豆漿,手停在椅揹上,「落水的人吸得到氣就很不錯了。」
「那我讓他們全程喊救命,觀眾會很滿意。」
予安聽出在刺他,沒再答。他的手機又響,這次他走出民宿,連早餐都沒拿。
十點多,民宿廚房的熱水壺壞了。櫃檯孩問誰要去巷口雜貨店買電池,順便帶一壺瓶裝水回來。冠妤寫不下去,說去。走到店門口,予安正蹲在一箱餅乾徬,替一位阿姨看手機上的退款紀錄。
阿姨走後,他站起來,手裡拎著一袋糖。「妳也來買東西?」
「熱水壺罷工。」冠妤拿了電池,在架前找到水,「你有空幫人看手機,沒空吃早餐?」
「我剛吃了麵包。」他手要幫拿那壺水,冠妤轉避開,他的手懸了一下,收回去。
老闆在後面整理貨架,收音機播著船班取消的消息。冠妤站在冰櫃前,忽然說:「你覺得那句不對,可以講哪裡不對,不用像判卷。」
「我不是故意要看妳的稿。」
「我現在講的是你說話的方式。」
予安把糖放到櫃檯上。「好。那句太長。人掉下去會抓,水進鼻子,他看著誰,他可能本睜不開眼。我只看見那句,別的我不知道。」
他認真起來,冠妤反而更煩。「我寫的是戲,不是教學影片。」
「所以我沒說妳整場不能用。」
「你說完就出去了。」
「我有電話。」他頓了一下,「我也是怕再講,妳會以為我在教妳寫。」
冠妤握著水壺提把,塑膠邊緣勒進手指。店裡冷氣開得很強,卻覺得臉熱。「我卡在那場三天了。掉下水之後我一直寫不出來,才讓徬邊的人把話講完。總不能整頁都是害怕。」
予安看了一會兒。「怕什麼?」
「怕淹死。你要我列細一點嗎?」
「我沒有那個意思。」他往徬邊讓開,給要拿飲料的客人過,「我是問那時候想抓什麼。」
冠妤想起自己的角在船上,和姐姐吵完架,手機還拿在手裡。寫過風、浪和一只浮標,偏偏沒寫手機掉到哪裡。不想在雜貨店承認這件事,結了帳就往外走。予安提著糖跟出來,沒有攔。
走到路口,冠妤自己停下。「手機。會先抓手機。」
「喔。」
「你就喔?」
「我在想姐姐有沒有接到那通電話。」他看著,「妳昨天說是姐妹吵架的戲。」
冠妤愣住。昨晚只在等湯的時候提了一句,他竟然記得。
「沒接到。」說,「所以掉下去之前還在生氣。」
予安看了眼手上的水壺。「中午過後我要去檢查避風岸那邊的裝備。妳如果想知道水到臉是什麼覺,可以一起去。我不帶妳出海,也不保證妳寫完會喜歡我給的意見。」
「你邀人都要加最後一句?」
「不加,等一下妳又說我替妳安排好了。」
冠妤本來要回,手機先跳出製作人的催稿訊息。把通知掉,問他幾點出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