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兩點,風把岸邊的草吹得向一側。予安帶冠妤走下揹風的石階,先指給看水裡的界繩、上岸的梯子,還有他放在乾的手機。
「水到這裡。」他指自己的腰,「妳穿救生,只做漂浮。今天這邊沒浪,但妳要是覺得不舒服,我們就上來。妳會游泳嗎?」
「會,泳池裡的會。很久沒游了。」
「那跟不會差不多。」他打開一件乾的救生,「我先幫妳調肩帶,可以嗎?妳也可以自己來。」
冠妤把服接過去,自己套上,扣好前襟。予安請拉一下肩帶,拉錯方向,他示範在自己那件上,等調完才檢查扣環。「我要拉服試鬆,手不會妳。可以?」
「可以。」看他拎起肩部,測了兩次,「你帶小孩也這樣一項一項問?」
「小孩問題更多。有個上週問我,魚會不會把他的腳當午餐。」
冠妤笑了。「你怎麼回答?」
「說他的腳太臭,魚挑食。」
「很沒教學倫理。」
「他後來肯下水了。」予安自己也笑,隨即看向岸邊,「現在到妳。先站水裡就好。」
水比冠妤想的涼。踩住石階,往下走到腰際,前的救生開始往上托。予安站在一臂外,請把手放開階梯,放了,兩秒後又抓回去。
「不要看我。」說。
「我沒笑。」
「你的角有。」
「那是我長這樣。」
瞪他一眼,試著再放手。腳底踩到一塊石,突然歪了。猛地抓住他的手腕,指甲在他的皮上。
予安沒拉,只問:「腳得到地嗎?」
冠妤點頭,呼吸卻快得讓自己惱火。知道水才到腰,知道他站在徬邊,心口仍像被那一下失衡擰住。劇本裡的人連浮標都抓不到,哪有餘裕聽完一句話。
「先站好。」予安說,「我在這裡。」
踩穩後,他低頭看了一眼被抓住的手腕,沒有開。「還要試嗎?」
「要。」鬆了點力,「你會不會覺得我很煩?」
「會。妳剛剛說我笑,我明明只是臉這樣。」
冠妤氣得笑出聲,繃的肩膀跟著降下來。「我是問我一直抓你。」
「這個不煩。」
他把另一隻手攤在水面,讓看見掌心。「妳可以扶這裡,或繼續抓手腕。要是想放,自己放。」
冠妤沒換地方。慢慢往後仰,救生托住揹,耳邊的聲音變得很近,像水沿著髮際繞過去。看見予安的臉在上方,不再笑了。他注視時,視線很穩,突然想知道他平常會這樣看誰。
「你不要一直盯著我。」說。
「我得看妳有沒有嗆到。」
「那你繼續。」
這回他的角真的了。冠妤也沒把手放開,直到自己說夠了,予安才陪站直。上岸時他走在前面,留給梯子,沒有手催。
回民宿的路上,冠妤的頭髮還沒全乾。買了兩杯熱紅茶,把其中一杯塞給予安。
「算學費?」他問。
「算你手腕的醫藥費。」掀開杯蓋吹了吹,「那場戲我知道怎麼改了。落水時先顧手機,發現手機不見,才想起要抓浮標。救的人講短一點。」
「聽起來會活。」
「你又只聽了半場。」
「所以我說聽起來。」予安拿起杯子,忽然看向來電顯示。
「我今天有事。」他說,「那艘船你先別拆,我明早過去看。」
對方又說了什麼。他停在路邊,往前走了幾步,和冠妤隔開。「我說了,我會去。課也不是我想取消就取消。」
冠妤站在原地,紅茶燙著指尖。予安走得更遠,聲音低到聽不見。想起昨晚他提過父親的店,也想起自己剛才抓住他時,他沒有問為什麼怕。把差點拿出來記事的手機收回口袋,等他講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