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房後,冠妤把昨日改到一半的落水戲出來。人和姐姐吵架的訊息停在對話框,船一晃,手機掉進水裡。盯著那行「手機掉了」,腦中卻反覆響起予安那句「我怎麼知道」。
傍晚有人敲門,敲兩下,隔了片刻又補一下。
「是我。」予安在外面說,「我能進去嗎?」
冠妤看了眼他那張床。「你也住這間。」
「我知道。還是問一下。」
起開門。予安拿著那把鉗子,金屬抆得乾淨,手指卻留了一點黑。他沒立刻進來,先把鉗子舉到面前,像展示一件不太值得展示的東西。
「我把沾到的油洗掉了。剛才在店裡換完鉚釘,鉗子要還我爸,明早再拿過去。」他頓了頓,「我是不是又在講別的?」
「你可以先進來。」冠妤側。
「我下午那句話很難聽。」予安說,「我看到妳站在門口,第一個想到的是妳會不會覺得我很可憐。妳一開口,我就怕聽到安。」
「所以你讓我聽另一句。」
「嗯。」他了手指,發現還有油痕,又停下來。「我爸以前會跟鄰居講,我教小孩游泳是等找到正經事再說。他今天當著妳面講,我很……算了,我不是要妳替我罵他。我不該猜妳會寫什麼,還講得像妳了東西。對不起。」
「我下午的確差點開口安你。」說,「大概會說他只是擔心錢,你不要太難過。」
予安抬頭。「妳現在還要講?」
「不用了。你看起來不需要我替他翻譯。」撕下一小截鬆開的紙膠帶,又把它回桌面,「但下次你怕我做什麼,先讓我有機會回答。不要直接幫我把罪名定好。」
「好。」他想了想,補了一句,「我可能又會說太快。妳可以我停。」
「你剛才已經說很慢了。」
「因為我在門外練過。」
冠妤看向他。「練幾遍?」
「兩遍。第一遍比較欠揍。」
忍不住笑了一聲,予安也鬆了口氣。他低頭看見開著的筆電,沒有湊近,只問:「戲有改出來嗎?」
「你要讀嗎?」冠妤把筆電轉向他,「落水那場。你只看這場,想說哪裡不對就說。」
「妳確定?我今天的紀錄不好。」
「我知道。所以我有準備好你閉。」
「手機掉這邊,眼睛可能還在找。」他用指尖指著螢幕徬的空,沒有到畫面,「後面這句已經看見浮標,太快了。」
「你昨天不是我讓抓浮標?」
「我想抓。沒抓得到。」
冠妤把游標移回去,試寫了一行。予安沒再話,等自己讀完,才說人的手會先在水面拍,姐姐的來電聲也許本聽不見。
「等等。」冠妤轉頭,「你怎麼知道姐姐打過來?」
「妳剛剛打的。」
「我還沒打。」看一眼自己寫的句子,才發現把「未接來電」留在前一場的最後,「你讀前面了?」
「妳過去的時候看到的。」他立刻舉起雙手,「這次真的是看到的。」
「我又沒告你。」冠妤把螢幕往自己這邊挪了一點,角卻不下來,「姐姐會打,但太晚了。」
兩人為那通電話爭了十分鐘。予安覺得手機進水後不該還能響,冠妤說觀眾只要知道姐姐有打來,不一定要角聽見。找出前一場,把姐姐握著手機猶豫的鏡頭移到落水之後,自己唸了一遍,忽然安靜下來。
「這樣可以。」說。
予安探頭看改的頁面,肩膀幾乎到。冠妤聞到他袖口淡淡的皂味,鉛筆停在半空,過了兩秒才在紙上記下場次。他也察覺距離,往後挪了一點;椅腳撞上床架,聲音大得兩人都笑了。
晚餐時間過了,櫃檯孩替他們留了兩份便當。予安下樓拿,冠妤趁這空檔把修改稿存檔,傳了一版給製作人。郵件送出去後,還是留在桌前,把最後一段對白唸給他聽。
「太整齊嗎?」問。
「這次沒有。」予安打開便當,把筷子遞給,「已經上船了,過氣才講的。」
快十一點時,予安替找一個寫錯的場次編號,目停在螢幕右側的行事曆便條。那裡寫著「第八天:返高雄,航班待確認」,底下列了稿時間和妹妹傳來的傢聚日期。
冠妤手要把視窗關掉,卻見他已經移開視線。
「原來妳訂到第八天。」他說。
「只是先排著。能不能飛還不知道。」
「嗯。」予安把筆電轉回那側,「場次編號在上一頁,三十七寫三十六了。」
冠妤找到了錯字,改過來。他站起去洗便當盒,水聲從浴室傳來,的游標還停在行事曆那一格。剛才他明明看了好一會兒,問的卻只有航班。想告訴他,回高雄這件事從來沒有改過;話到邊,又怕聽起來像在回答一個他沒敢問的問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