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七點多,秀琴從公車上下來時,右手提著一小袋青菜,左手攥著站牌。在原地等了兩班車的時間,才走到洗店外。知允正替客人找零,隔著玻璃看到母親的影,先以為在等人;直到秀琴騎樓那道排水時停住,膝蓋抖得連腳都放不下去。
知允把零錢給客人,跑出去扶。
「媽,妳怎麼來的?」
「坐車。」秀琴發白,「我有帶卡。」
從外套口袋出敬老卡,手卻抖得夾不住。知允接過菜袋,扶進店裡坐下,倒了杯溫水。阿妙聽見靜,從隔壁探頭,看見秀琴就說:「妳這時間去買菜?黃昏市場都快收了啦。」
「還買得到。」秀琴指了指袋子,「地瓜葉,兩把三十。」
「妳先坐。」知允把水放到手邊,「從傢裡自己搭車去的?」
秀琴點頭。知允想問為什麼不講一聲、萬一下不了車怎麼辦,話都到了舌尖,秀琴卻先開口:「我上得去。我有抓扶手。回程站太久,才沒力。」
「先喝水。我計程車送妳回傢。」
「妳還要顧店。」
「我請阿妙看一下。」
「上次也是請。」秀琴握著紙杯,水晃出一點,「妳今天去看房子了?」
知允一怔。「誰跟妳說的?」
「妳早上出門前,捲呎放在桌上。知恆又打來問我喜歡住哪裡。」
「沒談好要搬。今天只是去看。」
「妳問他我喜歡住哪裡,妳自己沒問我。」
「對。」知允看著磨紅的腳跟,「早上我急著算錢,沒問。上次在診間也搶妳的話。這兩件事,我都做得不好。」
秀琴喝了口水。「我今天出去,不是故意要嚇妳。」
「我有嚇到。」知允說完,想了想,又問,「妳想去市場,怎麼不等我有空?」
「等妳有空,菜都替我挑好了。」秀琴把紙杯放低,「我在傢裡一整天,想買兩把地瓜葉,妳又不讓我提重的。我知道我走得慢,今天也走太遠。可是我想自己搭一次車,看我到哪一站還認得路。」
知允看著袋口長短不齊的地瓜葉,想起母親說過想穿藍襯衫去市場。
「下次去近一點的,每週一次。」秀琴看,「妳別買推車來規定我哪天出門。」
「我剛好想到推車。」
「我就知道。」
知允忍不住笑了一聲,眼睛卻有點痠。把菜袋提到母親看得見的位置。「先不買。妳下次想去哪裡,我們先一起走一次,妳覺得那條路可以,再自己去。好不好?」
秀琴沒有立刻答應。「一起走的時候,妳別每走兩步就我坐。」
「我試試。」
「妳那個試試,很不可靠。」
「那妳走不的時候,也要講。今天如果在站牌就打給我,我會去接妳。」
秀琴低頭轉著紙杯。「我怕妳說我不能再出去。」
知允把這句話聽完,才說:「不會因為今天這樣,就不讓妳去。」
奕帆提著兩個便當走進店裡,見秀琴坐著,問:「阿姨,妳要不要再坐一會兒?我車停外面,等一下可以載妳們回去。」
秀琴看著他的機車鑰匙。「我今天,不敢坐後座。」
「好。我去幫妳們計程車。」奕帆拿起手機,又看向知允,「嗎?」
知允點頭。他走到門外報地址,留給們說話的地方。秀琴看著玻璃門外的人,忽然問:「他是不是被妳罵了?臉比上次來還臭。」
「早上吵了幾句。」
「難怪。他進來先看妳,再看我,都不知道怎麼放。」
知允沒接。把母親腳邊下去的菜袋扶正,等奕帆掛完電話才走到門口。「車幾分鐘?」
「七分鐘。」他說,「司機知道要到門口,不用阿姨走去路邊。」
「謝謝。」
奕帆了外套口袋,像想找什麼,最後只說:「便當有兩個。我買的時候不知道阿姨也在,可能不夠辣。」
「我媽不能吃太辣。」
「我是說妳那份。」
計程車到時,秀琴堅持自己從椅子上站起來。知允提著菜跟在徬邊,奕帆先去替們拉開車門,沒有手扶。秀琴坐穩後,轉頭對兒說:「那個社區日照,知恆傳來的,妳明天拿給我看。我想知道他們下午可不可以讓人自己走去買東西。」
「我明天問清楚。」知允說,「先去試一週,妳覺得不好,我們再找別的。」
「店呢?」
「林先生那邊,還是照談。」
「你回去睡吧。」說。
「等妳到傢,傳個訊息。」
「你不是不想被排進陪診欄?」
「那是早上的事。」奕帆替擋住將要關上的車門,聲音放輕了些,「訊息我醒來再看,也收得到。」
車開出去後,知允把便當放在膝上。秀琴已經開始挑袋裡的地瓜葉,說有幾太老,明天要先摘掉。把袋子接過來放好,手機便震了一下。奕帆傳來一張照片,是公車站徬那間房仲櫥窗的新出租單:一樓,租金在劃的上限,地址離復健醫院遠些。
「浴室門看不清楚。」他寫。
知允回他:「明天我打電話問。」
訊息送出,看著母親放在膝上的敬老卡,又補了一句:「公車路線也要問。我媽想自己去買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