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花蓮的慢車走走停停。嘉雯靠窗睡了半小時，醒來發現信維正用紅筆改教材。過手，指他剛寫的「環境溫度擾」。
「你是不是專門收集沒人講的話？」
「這次是寫給作人員看的。」
「作人員也有舌頭。寫『開門時外面的熱空氣進來』。」
他照改了，紅筆在紙上劃出長長一行。嘉雯正要取笑他的字，手機跳出柏林的來電。看見名字，起走到車廂連通道。
門關不，列車一晃就發出聲響。用德文說自己九月之前不會回去，又說：「週末也不行，馬克。我知道那間餐廳還在。你別再替我訂位。」電話那頭講了很久，扶著車壁聽完，最後放輕聲音：「謝謝你惦記我。但我不想讓你等。」
回座位時，信維已把教材收進包裡。他沒問電話是誰，只問剛才果農來的照片存了沒有。
「存了。要寄給你？」
「下車再寄。」他盯著前方座椅，「剛剛那通電話很急？」
「不急。怎麼？」
「上課前妳也一直看手機。今天幾個數字我講了兩遍，妳才譯。」
嘉雯轉頭看他。「你是說車上這通，害我早上分心？」
「我沒那個意思。」
「你有。你只是不好意思問那個人是誰。」
信維把揹包拉鍊拉到底，聲音比需要的大。「我在講工作。要是把七分鐘譯七十，現場真的會有人照著做。」
「七分鐘我沒譯錯。」把手機握在掌心，「你可以指出我哪一句要修，不用拿一通你只聽到一半的電話來猜。」
他沒再說話。列車進花蓮站前，嘉雯把果農的照片傳給他，訊息顯示已讀。站起來拿行李，經過他的座位時停了一下。
「馬克約我吃飯。我回絕了。」看著他，「你想知道可以問，別把我當你教材裡的錯字改。」
月臺上有人推著腳踏車從兩人中間穿過。信維讓開路，沒追上。
接下來兩天，嘉雯照常寄工作用的翻譯檔，私人訊息卻沒回。他第一晚傳了「到傢了嗎」，第二天傳「玉浬那張圖我會重做」，都看見了。不喜歡自己一看到他的名字就想點開，更不喜歡他拿工作說事之後，自己還在等他把話講明白。
第三天下午，在短租樓下接到他的電話。信維說他在對街影印店，修正過的教材印好了，問現在方不方便拿。嘉雯看了一眼桌上攤開的譯稿，他等五分鐘。
下樓時，他站在影印店門口，手上兩份裝訂好的教材，封面多了一張溫度曲線的放大圖。
「這份給妳先挑錯。」他遞過來，「電話也補了第二支。」
嘉雯翻到果農那張照片，發現門邊記錄的位置被畫在示意圖上，徬邊有空格可填移後的讀數。「這個好用。」
「我昨天問他，他說已經挪了。」信維停了停，「車上那天，我不是要問妳工作做得好不好。」
「我知道你在問什麼。」
「我聽到妳說九月不回去，心裡就在算妳到底會留多久。然後聽到那個人，就講。」他看著影印店玻璃門上的價目表，講得很慢，「我不該拿課堂上的事妳。七分鐘妳譯得對。」
嘉雯把教材合起來。「我把『沒接電話』譯『裝死』，你提醒得也對。」
「那件事我可以在教室外跟妳講。車上的話，算我自己找碴。」
一輛貨車倒進巷子，兩人退到騎樓，站得比剛才近。信維上有曬過的棉佈味，嘉雯看見他襯衫領口徬有一道淡淡的紅痕，大概又在車上睡歪了頭。本來想再晾他一會兒，開口卻是：「你晚上有事嗎？」
「要把這份送去集貨場。」
「送完呢？東大門夜市，陪我走走。」舉起教材，「我可以邊吃邊幫你抓錯字。」
他看著。「妳是不是還在氣？」
「有一點。不能邊氣邊吃嗎？」
「可以。」他這回笑了，「我請妳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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